他雖然是個醫生,平時他偶爾也會和我父親喝上一兩口,畢竟我們兩家共用一個通開房間廚房的。這其實嚴格說來不能算是一個廚房,是以前大院左邊廂房的過路通道。房子分下來之后,當初被我爺爺和唐遇仙的父親二十九爺商議,一家占了一半用作廚房。
父親和唐遇仙成人分家之后,兩個人分別占據了前后的住房。兩個人年紀相仿,雖然輩分差著一輩,但是關系卻是極好的。
就是我都知道,其實他的酒量也不好,只不過他只是挺喜歡喝一口而已。看著他對駱伯伯恭敬的樣子,便知道他是發自內心的尊敬駱伯伯。他如今在鄉里的赤腳醫生里面,算得上是排前三的所在,平時還是有自己驕傲的。能夠在駱伯伯面前如此恭敬,可想而知他是發自內心的。
我估計可能和當初細腳的夭折有關系,不管是他也好,還是地區人民醫院那些人,都拿著細腳的事情束手無策。雖然駱伯伯在那件事上沒有真正做過什么,但是事后的結局都是駱伯伯收拾,當然其中最早的預言也是駱伯伯給的。唐遇仙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不然以他的性子不會如此放低。
就在大家都在期盼的時候,駱伯伯舉起杯,淡淡的說道:“我在省城認識一個禪師,這些年國家專門成立了委員會,信仰已經是合法的了。”他似乎怕大家有所顧忌,還特意的解釋了一下。
但是看到大家都聽的津津有味,沒有打擾的意思,便接著說:“我時常去見他,自然對佛法有所感悟,他曾經給過我一些幫助。”他似乎在回想什么,想必也是有故事的,但是大家不會傻到去問他。倒是看到他又一口盡了杯里的米酒,唐遇仙卻恭敬的起身再給他滿上。
此刻駱伯伯眼中倒是多看了唐遇仙兩眼,舉杯向他示意,不知道是感謝斟酒,還是贊揚米酒不錯。他酒量是不錯的,繼續靜靜的說著:“不過這個禪師不認識字,他對我說有個居士為人善良,和他提過很多次,要他抄份心經給他。老禪師有次和我說的時候,我隨口便應承了下來。”
說到這里的時候,駱伯伯看著了我爺爺,眼神里居然有些笑意了“當年我下放來到村里,不管是寫標語,還是抄大字報,大家都知道我的字實在是拿不出手的。雖然和持節兄交往不多,但是我素來知道持節兄小楷是鄉里一絕,不知道持節兄能不能幫我完成這個心愿?”
原來這才是駱伯伯真正的目的,我也見過爺爺寫字,卻是沒有見過他寫什么小楷。倒是往常無意的時候,碰到我在寫作業,爺爺總會站在我身后靜靜的看上一會兒。不過令我驚訝的是,爺爺從不指點也從不糾錯。如果不是我知道爺爺也會寫字,我倒是以為他和我媽媽一樣識不了幾個字呢!
爺爺卻出奇的靜了下來,可能是因為這種安靜,讓我忍不住緊緊的看著他。燈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陣失神,我看看邊上的人都沒有說話,心中隱隱便明白,爺爺這種安靜似乎大家都明白,卻是沒有人說出來。一旁一直含笑的叔爺爺持凈公,這個時候居然都似乎有些尷尬,把筷子輕輕的放下了,低下頭來假裝咳嗽。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爺爺漸漸適應了這種安靜,也輕輕的放下了筷子,然后看著駱伯伯淡淡的說道:“現在都用這些孩子的鉛筆鋼筆寫字,以前的毛筆早就不用了!”
駱伯伯卻用厚厚的手掌一拍桌子,眉毛挑了起來,有些不平的說道:“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也不是那個時代,雖然有些磨難,如今那家子的后輩都還好,你也不必介懷!”駱伯伯又舉起杯,對著我爺爺說道:“來來來,持節兄,不管你有沒有興趣幫忙,我就是這個脾氣,別的先不說,今天第一次來你家吃飯,老駱我敬你!”
叔爺爺卻起身端酒遞給了爺爺,一起向駱伯伯回禮。唐遇仙雖然年齡小,卻也和我爺爺一輩,即使是坐在下首的陪位,也不至于失了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