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活著。”
小獸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又重復了一遍:“他還活著。”
那女子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聲喃喃道:“我知道他還活著,他怎么會死呢?我自是知道的……”
小獸王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對中原……從來是沒有什么感情的。當年若非他父親和那位不約而同的與我達成交易,恐怕如今的天下,應當是另外一番局面。雖然那所謂少蠻主的性命,是葬送在我的手里,可終究我手里也沾了太多中原人的鮮血,留在大漠這邊,在蠻人畏懼的眼神中度過剩下的一生,才是我應該要做的。”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你不一樣,既然他還活著,你便不應該再繼續尋死。如今天下已是這般,你和他當……”
小獸王不再能繼續說下去了,因為她看到了她眼中再次結出的萬年寒冰。
“若非你救了我的命,我是應當拼死也要拿起我的冰魄槍與你一戰的,”她說道。
“當年林……楚叔叔,還有那個如今端坐在皇位之中的老賊,都找了你幫忙。一個希望你不要為外族出力,而是為中原而戰,另一個希望你打入男蠻做臥底,不需太過賣命,還能與那蠻族大祭司一同分享戰果……你為了自己的利益,選擇了后者,可你知道你的這般做法,令多少原本可以不死的人死了嗎?知道中原因為你的不作為,死了多少原本可以立下赫赫戰功的將士嗎?”
小獸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考慮這些事情,我不想再重復一遍,我對中原,著實沒有感情,你大可不必將我當成一個什么所謂的中原人,所以我也沒有義務盡你們所謂的赤膽忠心。”
她眉目之間有了些厭倦之色,揮了揮手,道:“若非見你也算是世間一等一的奇女子,我何必與你多費這些口舌,又何必辛辛苦苦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救你性命。”
裹在獸皮中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冰未散,卻終究將頭扭向一邊,有些生硬地說了一句:“多謝。”
小獸王也不再言語,沙洞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洞中不知日夜輪轉,小獸王開始還計算著時日,只是到了后面,卻也開始懶得管這些事情。裹在獸皮里的姑娘氣色一天好過一天,靜脈中滯澀許久的內力也終于開始流轉了起來。每每運功,洞內總是會漸漸冰寒起來。
直到某一日,她終于站起身來,離開了那破破爛爛的獸皮,換上了自己那一身遠比獸皮更為破爛的紫黑色衣裙。
握著這些時日來一直擺在自己腳邊的長槍,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小獸王,平靜地說:“就此別過。”
小獸王皺眉,道:“毫不理智。此處是大漠深處,你雖然已經可以運轉內力,但僅僅是剛剛能站身來便要離開,與求死何異?我辛辛苦苦救活你,可不是就讓你這么在大漠中再次悄無聲息地死去的。”
女子淡然笑道:“我雖然要干的一直都是在中原百姓眼里足以被稱為大逆不道的事情,可終究還算是中原人。而你雖然是中原人,但如今是蠻人夏王朝的命官,我自然不可欠你太多。”
小獸王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一些,道:“你已經欠我一條命了,難道還怕再多欠一些嗎?”
女子淡笑道:“一條命好還,再多就真的還不了了。”
小獸王唯有沉默。
“但還煩勞小獸王操控那些螞蟻,將此洞開個口子。我如今還未有什么力氣,硬闖出去,總會讓我們兩人都顯得狼狽。所以不如小獸王你主動一些?”
小獸王嘆了一口氣。她突然發現自己這些時日中嘆過的氣可能要比自己一輩子嘆過的氣都多。
“當真要去尋死?”
“當真要去。”
“那好吧,我放你去便是。”
隨著幾聲幾乎聽不到的沙粒摩擦的聲響,沙洞上方開出了一個半丈左右的孔徑。
女子深吸一口氣,運轉渾身經脈之中積攢不多的內力,在心中默默說了一聲多謝,提著已經陪伴了自己許多年的長槍,飛身躍了出去。
竟是一個夜晚。
她抬頭向天上看去,已是許久未見的開闊與朗徹。眾星在夜幕里各自閃爍,竟將整個夜空都映照的不那么深沉了起來。
她貪婪著吸著仍舊殘留著白天暴曬后余熱的空氣,微微張開雙臂,仿佛是在擁抱這世間為數不多的美好。
過了一會兒,她漸漸從這個狀態里退了出來,開始調整自己的心態,用以面對接下來的大漠跋涉。
然后她低下了頭,視線從夜空里轉到了自己的身前。
于是她看到了那一大一小的兩道青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