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勁道,吸飽了甜湯,嚼下去也是絲絲的甜,在齒間彈出隱約的“噠噠噠”聲。
芫也不笑了,默默低頭喝湯,腦子一團亂,一邊想著等一下回宿舍,得跟汪琪說說今天的事。
在莊時澤的角度看過去,芫微微低頭,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子,線條流暢,讓人心頭莫名柔軟起來。她耳邊幾縷頭發松散地懸在臉頰邊,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臉攏住。
她頭一低,這幾縷發絲便跟著晃蕩起來,莊時澤像是著了魔,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替芫把頭發別到耳后。
芫怔了怔,心頭跳了跳。
莊時澤看著芫木了下,又沒了反應,悻悻地收回手,嘴邊一個苦笑,故作輕松:“別頭發沾糖水,小心糊一臉,那個,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以后保證注意自己的行為啊。”
他的表情湯芫看在眼里,刺得心尖麻了麻,脫口而出:“沒有不舒服!”
說完她臉上爬上了后知后覺的紅暈。
說不高興那是假的,但莊時澤硬是把這喜悅壓下去,臉上毫無破綻。
“我也不是說三月三才想起疙瘩湯的,某種特殊情況下,我會特別想吃。”疙瘩嚼過,喝一口甜湯,滑下喉嚨,香甜的充實感盈滿口腔,莊時澤拿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里的疙瘩,突然說了這么一句。
神情嚴肅,語氣鄭重。
這是要說秘密的樣子,芫挺了挺背。
莊時澤盯著碗:“我小時候,還沒跟外公生活在一起的時候,爸媽也都在村子里,每天做完田回來,都得喝上一碗疙瘩湯,熱天解渴,冷天暖胃,疙瘩越嚼越甜。我那時候最喜歡一粒粒吃,嚼幾下,喝口湯,那時候,還喜歡就著蔥花大餅吃。”
他停頓了一下,芫隱約知道他要說什么,輕聲喊了聲:“莊時澤。”
莊時澤抬頭沖芫笑了笑,少年眉目清朗,眼睛黑白分明,好看的輪廓,像是一幅大師心頭的水墨畫。
笑得她心堵。
莊時澤低下頭去,繼續攪著碗里的疙瘩,清湯慢慢變稠:“后來,我爸媽都離開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從此我碰都不敢碰圓形的大餅。本來我外公不知道我這毛病,暈了,都當我是低血糖,我也一直沒說。直到我大舅發現不對勁,給我請了心理醫生,我才慢慢地,把事情說了出來。還記得第一次說完之后,我出了一身的汗,嘴巴里一點兒味道都沒有,喉嚨一直泛酸,那天我外公就給我煮了疙瘩湯。吃完之后,我感覺我整個人都回來了。是的,在那之前,我覺得我身體有一部分不知道飄去哪兒去,吃了它,感覺胃充實了,人也緩過來了,后續慢慢地,我把自己情況跟醫生說清楚,這種情況也得到了緩解。”
芫知道莊時澤這不是單純跟她說自己的過去,心里有點兒內疚:“我知道,我有事瞞著你,你當我自己人,我……對不起你。”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莊時澤把自己那碗推到兩人中間,“你看,疙瘩只有吃下去才知道香,留在碗里,不但會融會失去口感,還會攬糯一碗清湯。”
芫眼里蒙著一層霧,莊時澤看著,感覺她跟小鹿一樣,眼睛濕漉漉的,無辜地看著他。
莊時澤心想。倒跟我欺負了她似的,有點無奈:“我知道你獨立能力強,但是有些事情,你不用老撐著,你又不是傘……”
芫聽到這話突然就樂了,這陣子跟他的叫板勁兒也上來了,正準備說“這梗打破你最冷紀錄了啊莊同志”,就被莊時澤接下來的一句直接說哭了。
他說:“你是個姑娘,會有解決不了的事,會哭,會有人心疼。”
芫先是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砸,問:“你聽說過黯然銷魂飯嗎?”
莊時澤邊給她遞紙巾邊說:“星爺《食神》里的叉燒飯。”
芫點點頭:“樓下那碗就是,不過叉燒換成了排骨。”
“你看見大餅會昏,其實我看見這飯會反常,道理差不多。”芫試著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莊時先是凝神想了想,然后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看見大餅,其實并不是昏那么簡單,先是覺得全身發燙,腦子開始出現亂七八糟的幻覺,好像自己在你媽媽陵鎮那間店里,但是店里又全是火,下秒我就透不過氣來,然后才到昏迷。你剛才的感覺,應該也有過程吧?你把心里感受的變化說說,當時我醫生就是這么引導我的,說出來或者會好點兒。”
你媽媽陵鎮那間店里……
店里又全是火……
透不過氣……
湯芫的臉色突然轉白,嘴唇哆嗦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