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不太好落腳的肉壁上維持著自己的重心,慢慢地接近洞口,而越是接近洞口的地方,那白色的凸點就越是密集,有很多甚至在那里無謂地顫動著,仿佛有些什么要破卵而出一般。
終于,他們穿過這令人作嘔的肉色洞窟,來到了洞口。
莊赦望著面前的大海,感受到了一種恐懼,一種最原始的恐懼,名為未知的恐懼。
天像是黑色的膿漿一般翻滾著,而海則是同樣黑色的鏡面,周圍唯一放出微光的,是他們所在的巖山山上流出的水,那水不斷地放著幽藍的光。而他們在洞口,看到的藍綠色光芒,則來源于海上。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東西,就像是在綠色琉璃做成的透明魚缸中點燃了蠟燭一般,無數個放著綠光的東西,在海面上閃爍著,就像是夜空中飛翔的微不足道的螢火。
但是,當夜空中滿是螢火的時候,群星也會為之靜默。
浩浩茫茫的大海上,飄滿了藍綠色的光點,就像正在挑戰月亮的無數流螢一般,而就在這時,遠處,或者說,他們的左邊,謝丫村,傳來了古怪而低沉的吼聲。
一個個蹣跚著的身影,手中拿著木棍,棍子頂端拴著三個藍綠色的圓球,莊赦看見了,那圓球里面閃爍著燈火,外面綴著的銅鈴不斷鳴響著。數千人身魚頭的怪人、長著腳蹼和魚鰭的怪物、披著麻布看不清面容的人,都紛紛走了出來,面朝著大海的方向,發出了他們的“歌聲”。
他們一邊歌唱著,一邊從房子里推出了一艘又一艘的小船,船上載著的,是一個又一個看上去像是活人,但是又已經衰朽不堪,仿佛隨時會破碎的人。他們在怪物的歌聲下,驅動著自己干癟的聲帶,呻吟著,慘叫著,就像是為那些歌唱著祈禱的怪物們伴奏一般。
就當怪物們將船推到了他們的腳所不能觸及底端的深度時,他們的身后,傳來了更為悅耳的歌聲。
是鮫人。
那些鮫人,白晝時身上的顏色像是泡脹了的死人尸體一樣,白得嚇人,而到了晚上,在這無窮盡的黑夜之中,她們的身體,閃起光來,放出了仿佛來自藍天的澄藍光芒,她們唱著歌,從謝丫村中魚貫而出,接過那些載著無數將死之人的航船,朝大海深處行進。那些將死的人聽到了她們的歌聲,痛苦的呻吟慢慢地消失了。
無數光點,有的是綠色的燈,有的是藍色的鮫人,她們一同朝著大海深處,朝著那黑暗的終點前進。這些光,伴著歌聲,伴著身邊的,姜小幺與之一同的歌聲,像是一只手一般捏住了莊赦的心臟。
這是世人無法企及的偉大儀式,亙古未變的儀式。沒有鐘、沒有鼎、沒有樂班、沒有牲畜,他們向神,向螭獻上的只有歌,還有那與歌聲同去的魂靈。
海中,平靜如鏡的海中,又一次出現了變化。
就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一艘巨艦從中緩緩升起,高聳的桅桿,巨大的船體,破碎的船帆,還有其上的黃金檐、琉璃瓦,無一不證明著這艘船往日的宏偉。數百個同樣身泛藍光的鮫人,拖著這艘巨艦,唱著歌,唱著那仿佛挾著千千萬魂靈的歌,航向黑暗,航向大海,航向天空。
在鮫人的托動下,無數樓船劈開海面,從大海中如回歸塵世般升起,莊赦此時才意識到,這不是簡單地獻祭,是招魂,是超度。他們喚醒了沉睡在大海中的九千萬亡魂,而這些亡魂聚集在大海之上的天空中,為海中升起的一艘艘漆黑的大船鍍上一層鉛灰色的藍光。
夜里的海,是黑色的。
而現在,水母、鮫人、小燈、巨艦,將這片黑色的海,這片黑色天空下黑色的海再次照得無比蔚藍,覆在船上的藤壺、珊瑚發出吱嘎的聲音,魚群聚集于海面,躍動著為鮫人的歌聲伴奏,似乎大地、云層、海洋,在此都與那朝遠方前進的航船同聲一哭。
仿佛是被一只巨手撕碎一般,黑色的,烏云所成的天幕,散開了。
那是一輪月亮。
一輪占據半個天空的,巨大的,仿佛有著無數裂痕的,白色月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