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向她怒氣沖沖,“原來你知道艷娘以前是……是……”
“我是沒來得及告訴你……”她焦急地辯解,“現在她自己告訴你了,這不是很好嗎?”
他的語氣生硬:“好什么!她嫁給謝家寶以前是青樓女子!”
“青樓女子又如何?她是被人賣進去的,身不由己啊!”
“青樓女子,就不干凈了……”
“你……”
“我張家在山東可是望族,前年我娘的貞節牌坊才立起來,若是被族親知道我明媒正娶了一個青樓女子,那我該如何自處!”
“那她還當過一陣寡婦呢!你既然對寡婦都無所謂,何必再管什么貞潔!”
“寡婦改嫁怎能與青樓女子相提并論!”張瀾捏緊拳,“我考取功名,就是為了讓我家揚眉吐氣……若娶一個青樓女子,就是沾染污點!”
“污點……”她聞此,便知無法轉圜了,“你明天是果然不肯拜堂了?!”
“是!”
“你混蛋!”
……
“大姐……”柳懷音的聲音又拉回了她的思緒,“沈姐姐呢?”
“蹲錢姑娘房頂上了,”她道,“既然接受了林長風的囑托,她很講義氣。”
冬日的夜色里,天上只有稀稀拉拉幾顆星子。也沒星子也沒月亮,天空里一片黑乎乎,啥也看不到。
藥廬的大樹下,聽著頭頂樹葉間摩挲發出的沙沙聲,柳懷音心中有一點點不安、
“吳全真的會來嗎?”他問。
宋飛鷂道:“比起吳全,你們還不如多擔心擔心錢姑娘今日會不會傷心。”
“唉,”于是他吟誦開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腦袋:“你都沒談過,許什么呀!”
“那你談過嗎?”他想反駁。
“我有個兒子!”她道。
“那又不是你生的!”
于是宋飛鷂有一陣子的沉默。她這兩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終于,她說了:“我有個義兄,叫張瀾。”
“哦……你說過。”
“他的父親本是西北守將,后來因為一些事成了逃兵,盤踞在關內一處山岳里當土匪。巧的是,他父親和我父親是拜把子兄弟,從小給我倆定了個娃娃親,我是這么跟他認識的。”
“啊?!原來他是你……”柳懷音話說到一半趕緊打住,“你們成親了沒?”
“沒,”她道,“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所以我就在那山里的大松樹下按著他腦袋,跟他也拜了把子。他就這樣成了我義兄,我們也就不用成親了。”
“……你這比土匪還土匪啊……”
“但其實,他是個讀書人,不是土匪,跟他父親完全不一樣。他老家在山東,族里人因他父親是土匪都看不起他一家,他從小因這個而抬不起頭,長大后,立誓要出人頭地,因此考取功名,赴任西北參將。我能入軍營,有他的幫助。他對我來說,是貴人。”
“……”
“但他也有迂腐的一面,”她話頭一轉,“他可以接受娶一個寡婦,但堅決不能容忍一個青樓女子來玷污他家的門楣……巧的是,他初次愛上的女人,不僅是個寡婦,還是個青樓女子,還是個我一早就認識的青樓女子。”
她便把從不離手的酒擱下了。
“然后他這輩子都埋怨我這件事,到死都在埋怨我:沒有早點向他告知艷娘的真實身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