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懷音“嚶”地翻了個,終于從這個噩夢中驚醒。夢境太過真實,那一股子尸臭好像還縈繞在鼻子周圍,待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馬糞味,他才想起:哦,他當然不在什么西北邊城,這里是南祁,相隔十萬八千里。
他現在跟著鹽幫,打算出發去遙山。
鹽幫幫主張道和,最后還是沒有第一時間跟上漕幫的步伐,而是一路散播消息招募江湖人馬,然后又回到浙江總舵布置了七天。沒有辦法,劍神無名投靠漕幫,武林中有頭有臉的大半也跟著去了漕幫,現在鹽幫中只剩了天下第二的楊回,和原來天下第六、現在又升為天下第四的宋飛鷂。
然而楊回重傷在,他自稱先是被劍神無名的劍氣震傷,后又被一名兩幫幫眾暗算,才會被鹽幫捉住——聯系到平頂翁失去行蹤,對于楊回到底怎么傷的,其他人心知肚明,不好將他點破。
然而如此一來,真正排得上號又無傷在的,便只剩下宋飛鷂了。
她由著張幫主抽調人馬,他不急,她便也不急,只等七天之后,他們的步伐卻比之前更快更急了。
今是他么動的第某天,夜晚就在一片荒山野嶺里安營扎寨。柳懷音是先睡的,現在他醒了,便聽到后面兩個人說話聲。
“遙山其實是座墓,大墓。”
說話的是張幫主。他是這么篤定的。
“張幫主何出此言呢?”宋飛鷂道。
柳懷音也想聽聽到底怎么會是,干脆閉著眼睛裝睡,一邊豎起耳朵認真聽他們說什么。
“此事追溯到祁國建國之前……宋姑娘是蘭家后裔,竟不知道此事么?”
蘭家,是聶蒼流之后、吳全之前的歷代教主,就在蘇州前往浙江的路途中,鹽幫替宋飛鷂恢復了讞教正統的聲名,以及宣布了她新任武林盟主的地位——哪怕一路上所有老百姓都瞪著她,將她視作鹽幫的新走狗、一個害死樞盟主的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現在說起了:“我從小與父母失散,是后來與父親的老友相認,才知道自己母親姓蘭。”
“哦……”張榜書嘆了聲,“那便可惜了。”
“嗯。”
“聽無定道長說,你曾跟隨過西北督軍方顯茂?”
“跟過。”
張幫主的語氣便有些狐疑了:“你在西北當過兵?”
“算吧。”
“那你可知,方顯茂與常妄之后,有個女督軍——夜隨心?”
柳懷音聽過夜隨心的故事。傳言里她要么是個神一樣的菩薩,要么就是個有三頭六臂的惡羅剎。南祁人的戲說往往不著邊際,一吹就會吹過了頭,但至少在這些傳言里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就是:居羅是被她滅的。
“張幫主關心那個夜隨心作什么?”宋飛鷂不解。
“因為我聽說,她沒死。”
“哦?”
“但……應該不會,”張幫主輕松地笑笑,“若一個人真有那般的能為而至今沒死,早把北越打下來,自己坐江山了。”
柳懷音聽得篝火噼啪作響,理當是她用柴枝撥動了木柴。
“看來張幫主認為,一個人當上皇帝就是人生的頂峰啊。”她感慨道。
“世人皆如此,這沒什么好奇怪。”
“說的是,世人皆如此,”宋飛鷂轉言道,“但張幫主會是這樣的人嗎?”
“你說得對,”張道和承認道,“或許,老夫以前曾那樣想過,但現在不想了。”
“為什么不想了呢?”
“因為老夫年紀大了。年紀大的人,都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