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漢兵,好像是女的,”你聽到那個為首的居羅將領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跟她說話,“不要徒勞,掙扎。”
你想啐他一口,但做不到,你的神智開始迷糊,大概是穿眼的利箭也穿過了腦。
腹部中的那一箭,同時斷了被綁在上的繩子,袁寄奴被摔到一邊。你只能默默地看著他,你終于明白,哪怕是這一具尸體,你可能也帶不出去了。
“漢人,可鄙,”你聽那個居羅將領,用如此不屑的口氣說道,“沒有信用,偷盜我們的技術……”
你很想告訴他,那些技術早因他們對神的篤信之下,被摒棄多年。
但他繼續說,用居高臨下的態度:“……漢人不懂團結。一個中原,都要分裂南北,更別提你們北越邊陲,還有很多行商正是我們的細作,只要給一點好處,他們就能搖頭擺尾。我們看不起你們……”
——他們看不起我們。
而你無可辯駁。
你的意識逐漸模糊,你的怒火逐漸在腔中成形;你的左眼是袁寄奴毫無動靜的尸體,但那漆黑的右眼里卻看到了一團幽綠的火焰……
有人在你耳邊低吟:“櫾君……選吧。”
你當然知道,“櫾君”同樣是你的名字。這個聲音糾纏了你十年,從你在宮中之時就不斷糾纏。他要你放棄你的人,但他從不強迫,從來都尊重你的選擇,而以前,你每一次都是拒絕。
但這回,你動搖了。
你在火光中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你可以清楚回憶起那些細微的零散的記憶,你在西北的軍營待了十年,你記得每一次戰役,你記得每一個死去的人,你記得他們生時的笑容,和死后的冰冷……
你記得他們,每一個、每一個……
那些名字,你將永遠銘記在心。
“周艷娘……”你開始默念,“孫清、楊世臣、陸斌、王大牛、袁寄奴……”
你想要伸手,向右眼所見的那團火摸去。
“韓燁……鐘慶……”
你默念著這些名字,你也聽到居羅人的聲音,從嘲笑變為驚恐,而在那一刻,你也摸到了那團光。
以劍支地,你逐漸起。你的手里緊握的,是你的劍。
一柄由恨別與離苦嵌合的大劍,這兩把劍,害死了你的父母,同時也是你父母的遺物。
但現在,在你手中的這把劍,是一把正在開鎖的鑰匙。
浮在虛空中的幽藍火焰從你的右眼奪眶而出,你渾的箭矢因此被焚燒殆盡,你可以清楚感知到右臉被侵蝕、扭曲、吞噬,但你已毫無痛覺。
你的體逐漸麻木,麻木地看到那些居羅人毫無預兆地一個個倒地,他們還活著,但只要放在那里等幾天,就會徹底死去了。
你沒有管他們,你舉起了劍,于是那些火焰又點燃了四周,你淡定地看到你死去的兄弟們也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直至你那匹被炸毀了半個腦袋的戰馬也回到你的邊。
你輕輕摸了摸馬的鬃毛,然后毫不猶豫地跨上馬鞍,接著從腰間摘下那只號角。
你的兄弟們等著你發號施令,這是你的職責。
你回頭望一眼南方,群山之后就是你們所有人的故土——但你又環顧四周,你突然想起來。
你想起來,這世上有幾個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們為什么會來到這里,為什么要不惜犧牲,為什么要舍生忘死,為什么要玉石俱焚!
“秦時……明月……漢時關……”你對著頂頭的大太陽,默念這首古老的詩句,“萬里長征……人未還……”
便調轉了方向,向那更北的敵國瞭望,吹響了一聲號角。
“嗡——”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山!
……
柳懷音“哎呀”一聲,又醒了。他的神思還陷在夢中的景象中無可自拔,就突然從廣袤的大漠一下子沉入了一片暗影之中。
首先,這個地方很暗,但還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