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禮他們聽著一愣一愣的,看看張華,又看看李富貴,再看看那丑陋的神像,一時……竟是無言。
帳篷里,竟是說不出的尷尬。
這薛延駝人,信奉的乃是長生天,認為萬物有靈,他們同時,推崇強者,誰是強者,他們便信奉誰。
大唐的國力變化,榆林城周邊的牧民們是很有體會的,張家護衛隊的戰斗力,大家也是見識和過了的。
之前大家都把王玄策當做神人,但是王玄策不敢居功,不斷的宣揚自己是按照永定伯的意思辦事的,自己這個張家商隊的管事,只是張華意志的執行者。
所以周邊牧民家中的神像就變為張華和王玄策兩個了。
張華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可是他們是漢人。”
李富貴卻是樂了:“他們不是漢人,他們是神明,天上的神明,是不會有種族之別的,他們是長生天委派下來,平息殺戮的使者。”
他開始念念叨叨,帶著虔誠。
張華故意不去看那神龕,卻道:“你為何……信奉他們?”
李富貴咧嘴,樂了:“因為這是咱們薛延駝人日子過的最好的時候,從前的時候,那個頡利可汗,他統一草原,自稱自己是阿史那黃金家族的傳人,可又如何?我就是薛延駝人,我和我的父祖們,跟著他們去廝殺,身邊無數人戰死,換來的又是什么呢?”
李富貴說到此處,竟顯得悲憤起來,只見他胸膛起伏,怒氣沖沖。
他咬牙切齒的道:“想當初,頡利可汗在的時候,說什么要恢復咱們大突厥汗國的榮光,多少人,心甘情愿的為他征戰,我們的部族,兩千九百口人,因為常年征戰,死了五百多口,這么多的牲畜,沒有人照料……大家餓著肚子,搶奪來了草場,可又有什么用?”
“從你們漢人手里,我們搶來的東西不少,可大多數,卻都是頡利可汗的,還有他的兒子,以及那些東突厥的貴族,我們拼了命,流了血,分到的,不過是幾斤鹽巴,幾匹布和勉強自己不會餓死的口糧,我們薛延駝人在東突厥就是后娘養的。”
“從前,他們總說,漢人狡詐,不錯……”李富貴有著薛延駝人憨厚的一面,他眼里噴出火,沒有掩飾住自己對漢人某些特性的輕視。
“漢人是狡詐,就說羊毛吧,這價格,你們幾文錢十斤的從我們手中收走,接著加工一下居然幾十文錢一斤做成羊毛線賣給我們。
你們漢人做買賣,今兒說跳樓大甩賣啦,賣完清倉啦,可這倉,總是清不完,清了一年,還在說大甩賣,說什么東家都跑啦。
可我再傻,會相信清倉了一年,東家也跑了一年多,還在跳樓大甩賣的事兒嗎?”
張華咳嗽,他倒是覺得有些慚愧,沒想到王玄策居然如此厲害。
李富貴喝了一口馬奶酒,口里噴吐著酒氣:“可是,漢人也給了我們一條生路啊,可以讓咱們,不再屈從于從前的那些貴人,不再仰仗著他們,才能活下去。
漢人需要有人挖煤炭,我們賣氣力,他們就給銀子;漢人需要羊毛,我們就養羊,給他們羊毛,也可以換來他們銀子;漢人需要牛馬,我們養了牛馬,難道統統自己吃了?而這些,同樣也可以換來銀子。”
榆林地處邊疆,雖然這幾年變化很大,但是關中的老百姓還是很少有人來這里謀生的。
所以王玄策在榆林管理的張家作坊,大部分都是胡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好在王玄策處事還算是公道,那些胡人在作坊里掙的工錢也足夠養家糊口,孩子還能夠進入蒙學學習,倒也沒有誰有什么怨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