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眾人的目光里小口嘗了嘗,微微一愣之后滿臉驚喜:“是真的呀!!”
酸湯子人人吃過。但這樣子、漂浮在河水里、被人變出來的酸湯子……誰都沒吃過!
當下一窩蜂地擁去了河邊,去撈那瓷碗。
就連賣酸湯子的小販見了也跟著跑過去,打算吃一碗占個便宜——這樣多的碗,他都撈起來,往后也不怕碗打碎了嘛!
老乞丐瞇著眼,看河邊的一團柔光,但畢竟不敢也跟下去。
李云心站在柳樹下,背手看那些人跑下河堤,側臉被燭火光映亮。他看了一會兒那些人爭搶,微微嘆口氣,走到坐在另一顆樹下的老乞丐身邊。
他將手里的畫遞給他:“你收著。但這個不是你能拿的東西。一會會有人來向你買,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老乞丐剛才勉強看見他所做的事,也認得他的聲音。因而驚詫慌亂,不敢接:“啊……啊呀,仙人呀,你……”
“哪里是什么仙人,一個戲法兒罷了。”他將畫塞進老乞丐手里,也不在意弄皺了。又微微瞇起眼,看河堤下的那些人,“都是如此。都只看得見,容易看見的。一碗酸湯子,一點錢財,一點權勢。另一些東西啊……都顧不得去看了。但我喜歡你。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活著是為什么。”
他收回了目光,又看老乞丐。
乞丐此時跌坐在地上,試著將那張被李云心揉皺了的畫紙撫平。但他畢竟看不清,動作沒輕重——在一邊暗處盯著那張畫的一些人看得心肝兒直顫……切莫將那畫弄破了!
李云心笑笑,又緩步走到他背后。
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忽然湊在他耳邊輕聲問:“這世上,可還有什么牽掛?”
老乞丐愣了,半晌才道:“……啊?哪有什么牽掛……就我一人了。”
李云心又問:“對這世道,可厭煩了?”
老頭子仍是愣了一會兒才道:“……唉。也是活夠了。只等老天哪天收了我。”
李云心直起腰,再問:“對人心呢?”
老人沉默了更久更久,才說:“人心啊……人心險惡啊。但……總還有些好東西的。”
李云心便在滿河的燈光里微微笑了。隨后他輕出一口氣,解開老乞丐松散蓬亂的發髻,用十根纖細修長的手指慢慢梳理起來。
并且在這樣的傍晚、在燈火的闌珊處,一邊梳理他的頭發,一邊低聲念起一首詩。
“天上白玉京。
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
結發受長生。”
這四句詩念完,他已為這老道,梳好一個道髻。
老乞丐不明所以,一動也不敢動。而李云心看著他花白的頭發,沉默了一會兒……
問他——
“可愿得長生。”
這一聲很輕很低。但老人偏偏在溫暖的夜風里、在人聲里抓到了這句話。
呆滯片刻之后,這乞丐福至心靈,顫聲道:“我愿……”
不待他說完,李云心一把將他提起來、在后背猛地一推,把他推向一個巷子里:“那這畫,便是你的福緣——你想一想,還要不要賣!”
說完這話之后,他大袖一甩,如風一般大步離開了長門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