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的心中微微一跳。
因為他方才的那番話語和做派,他心里也有了一點點并不做準,卻又異常大膽的猜測。
這老人所說的感覺,他其實是體驗過的。而且,應該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體會得更加深刻、強烈。
需知他是帶著記憶出生的——有關他從前那個世界、時間更久的記憶。
在從前的世界待了幾十年、在這個世界待了十幾年,到底哪里的體驗、經歷、性格會占據上風?
至少在他這里……是從前。
在這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想象他從前那個世界的樣子,而他從前那個世界的人卻無數次地幻想過這個世界的樣子。就在他在那里死去之前,某種可以令人身臨其境的虛擬技術已經成熟,他甚至體驗過數次。
海量的經歷與知識占滿了他的頭腦——這些東西,并不是這個世界短短十幾年的經歷便可取代、忘卻的。
他生出來,睜開眼睛。在很長的一段時期里,哪怕是手中的一根筷子都值得他研究一整天。他看桌椅上的手工痕跡,看燒制的瓷杯瓷盞上的細小花紋。看木質房屋的鉚接工藝,看那窗紙究竟是何種質地。
那時候這整個世界對他而言都是巨大的秘密與新奇,他以觀光客和土著的雙重身份來接觸體驗,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識到——
哦。
這里是真的。
我大概回不去了。
那種強烈得快要爆發的新奇感才陡然消失不見,隨后投身到老頭子口中的那些俗事上——法術與長生。
他的情況與老頭子的情況并不完全相同,但某些感覺卻是共同的。這令他對這位“蘇公”的身份更加好奇起來……究竟,是什么人?
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聽老人繼續說。
他之前那一句“是哪一類事”似乎打開了老頭子話匣子,而后就收不住了。
他先叫李云心看水看云,又叫他聽風。
然后開始要他去嗅風里的味道。老人自稱可以在這風中嗅出數百種氣味來,并且可以根據那些氣味知道氣味的主人都在做什么。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還指揮李云心潛入百米的深水從某一處石穴中捉來一條魚。然后用惡蛟粗大堅銳的鬃毛剖開肚子給他看,以證明自己方才說的是對的——
這條大魚剛才吃了一條小魚,它的肚子里有“恐懼的味道”。
他蒼老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充滿了情感與活力的心。他是如此的敏銳感性,以至于若非言談之間仍有條理、理性,李云心便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歸類為精神疾病患者。
但這老人也令他想起了一句道經——
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
這樣的一段旅途對于李云心來說不算輕松,然而也并不算難過。他習慣用表情、語氣、言談內容揣度一個人的心。那是因為一個人的言談之間總有邏輯可循。而這個“邏輯”,倘若再深入一些說,在李云心這里……
就意味著“掩藏”。
“因為、所以”這樣的思維模式看起來簡單直接,然而“因為”當中的內容就已在為了引導出之后的“所以”而做鋪墊掩藏。無論經受過還是沒有經受過訓練的人都擁有這種與生俱來的掩藏本能。因為這種本能,一切都有跡可循。
倘若一個人說話完全沒什么規律、規矩可循,切切實實地隨心而發會怎樣?李云心曾認為這樣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喪失理智的瘋子,另一種,他如今第一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