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知這狂妄之徒卻道……道……道……”
他前面一番話說得利索極了,當真是滔滔不絕、能言善辯。可到了第二段便結巴起來。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但就是想不起該說什么。一邊那赤蛇王急得直咳,可也不見效。索性將敖王拉去一邊了替他說:“他卻說道,白云心又什么東西?哪怕是她來了,也叫她有來無回、剝皮抽筋、拔了羽毛做扇子、拿細腿做鼓槌兒——”
敖王忙拉她,只怕惹得白云心遷怒了。這赤蛇王卻說得上癮,挨個地去問其他三洞主“是不是”。
那老王八見他女兒也在的,只覺得有倚仗。若不是因為口舌不靈便,這些話就都是他說了。忙不迭地點頭,又添油加醋幾句。
唯有長折谷的蛤王倒是機靈些。只嗯嗯啊啊地應了,并不發表什么言論,裝作系自己大袍上的腰帶。蛇精平日也不喜他,便一個勁兒地追問著不放。那蛤王卻仍不說,只將腰帶越系越高——快系到胸口去了。
蛇精便狠狠地瞧他一眼、在心中啐一口,又轉頭添油加醋地說。
那敖王沒說上幾句話,蛇精說話則快得很——折騰了這一番,統共也沒有過去太多的時間。
便看到李云心落地、行走幾步,朝白云心作了個揖:“先要多謝你。”
眾妖聒噪,并聽不清他說些了什么,但只看見他的動作。因而更曉得這妖魔是畏懼白云心的,鬧得更歡。
白云心先前懶懶的,此刻等到了想要見的人,終是精神了些。于是在“寶座”上坐正了,冷冷地盯著李云心瞧一會,道:“你不用謝我。我并非助你,只是助鬼帝。我從前欠他一諾,如今還清了。那么現在——”
“現在該說我倆的事情了。”李云心放下手、直起身,“抱歉,我把你的九公子搞死了。但這事很為難——我不搞死他,他早晚要搞死我。如今他死了我變成他——你喜歡的肉身和靈魂都還在。如果是我死了,你就要痛失一愛了。”
白云心本有滿腔的話要責問他,如今他卻這般說,“恬不知恥”地全堵住了。她頭一次見到這種人,一時間瞪大眼睛,微微愣了片刻。
她身邊那小丫鬟倒是噗嗤一聲笑出來,湊到白云心耳邊悄悄說了幾句——看起來倒像是一對人間的主仆。
可先前李、白二人對答,眾妖雖聽不清,卻只覺得并不是在說什么好話。因而心中更得意。到如今見丫鬟這舉動,一時間就愣住了——聲音稀稀拉拉地消停一會兒,終于聽到李云心在說什么。
卻見他隨意地慢慢走到白云心身邊,撿起她寶座上的幾個小玩意兒看看,又隨手拋了。一邊拋,一邊像散步似地繞著她說:“到了如今事情就更好辦了。你看,我是這么覺得的——你在世俗中走來走去,還要模仿世俗人的做派。可見你空虛寂寞,也很冷。我瞧你也是個有趣的人,一定也覺得天底下沒幾個配得上與你做朋友的。譬如說這些蠢貨——”
李云心抬手指了指那一群越發安靜的妖魔:“他們都覺得自己聰明極了,卻不知道在你我眼中愚蠢透頂。你為了找我來由著他們聚到此,又忍受他們聒噪這么久,我看了都心疼。”
他說了這些話走到白云心的身邊,嘆口氣,柔聲道:“何必這么糟踐自己。聽聽那蛇精都說了些什么混賬話——偏自己還得意洋洋。也不說這些吧,還說咱倆的事情——如今我是真境了。”
妖魔們聽他說話、又看見白云心并不憤怒,也沒什么動作,已經慢慢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到此刻再聽李云心說他自己是“真境”——曉得這意味著什么的,竟是都呆住了!
到此刻再蠢的妖魔也明白這李云心似乎與那白云心從前有過交往——可這種事誰能曉得?!
“我是真境,你也是真境。這時候我不很怕你,就覺得和你做朋友也不錯。”李云心看著她——可此白云心臉上木木的。不曉得是懶得做表情,還是知道該做什么表情好——李云心覺得是后者,“從前九公子要和我做朋友,但其實只要將我當玩物。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這很可悲——這叫階級的局限性。”
“到如今我不再是玩物了,終于可以這樣同你說話……”李云心說到此處,卻微微頓了頓。
有幾句話他本來要脫口而出——就像他從前對凌空子說、對紅娘子說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