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可能性。但李云心很喜歡的一條準則之一便是“如無必要、勿增實體”。具體到他自己這里……倘若能夠用簡單直接又黑暗的想法去揣測、解釋一件事,那么他就不會讓自己相信另一個看起來光明美好卻麻煩得多、也令人困惑得多的理由。
眼下他要試著驗證自己這想法——看他這樣一個真境的小小人物、小小妖魔,到底有沒有可能揣摩得到真龍的心思。
——生靈世界中最接近神的存在。
因而當九公子終于蘇醒過來之后,李云心坐在渭城高高的城頭嘆了一口氣:“九公子,這是何苦呢?”
他身后的火焰還在熊熊燃燒,而他坐在城墻的垛口上——這令他看起來仿佛坐在什么寶座上、并背襯著一面輝煌的火焰墻壁。
九公子從地上慢慢起身。
這大妖魔的身體遭受了嚴重的傷害。他此刻動作遲緩,像是一部古老的、銹蝕了的機器。他用雙臂將自己撐起來、翻過來,坐在地上仰頭看李云心。
因而李云心看到他眼中還未曾熄滅的、仇恨的火焰。
他就又高聲道:“是我救了你。如今我們算不算是一命還一命了?你此前還斬殺了我一個分身。說起來倒算是你欠我的了。”
九公子粗重地喘息了幾次,李云心看到有火星從他的口鼻當中飄出來——應該是在像他噴吐云霧一樣噴吐火焰吧?但附近一切都被火光映紅,李云心看不真切。
這九公子盯著他,嘶聲道:“命?我們之間可不是性命的事!”
李云心笑了笑——這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希望九公子說這句話,然后他才可以說出另外一些、不單單只給九公子聽的話。
他便身子微微前傾,雙臂擱在膝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城墻之下的妖魔再嘆一口氣:“你知道……有時候你讓我覺得很難為情。我是說,朋友,不要總把你騙了我、你玩弄了我的感情之類的事情掛在嘴邊——”
“咱們每一次談你都這樣情緒化,可根本沒法解決問題。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經一千多歲,而我呢?我十五歲還是十六歲?算是十六歲吧——我每次聽你說這些都要覺得羞恥。”
“……這世界就是這樣子的啊。有的人付出真心有收獲,有的人遇人不淑就喂了狗。遇到這種事你得試著接受,而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了我、都在和我作對我要逆了這天我要改了這命——這不叫勇敢這叫中二。具體到我們之間的事,你沒有意識到么?”
“……你搞不贏我的。至少今晚你搞不贏我。到了天亮的時候你二哥再出來你就拿我徹底沒辦法。因為真龍也要來——他會給我撐腰。你不如趁我眼下還對你有愧疚、提點咱們都能接受的條件。”
李云心攤手:“我覺得這樣子才是明智的做法。”
“你想說你對我做了那些事……到如今你說我都是自作自受、要忍著了?!”九公子咬牙切齒地說,“做你的春秋大夢!”
“我就是這個意思。”李云心平靜地說道,“在你的世界里我是一個玩弄情感拋棄你真心的壞人。但現實世界的情況是壞人未必有壞報,甚至會過得好——姑且我算是你的壞人。但你就是拿我沒辦法,你必須要接受。我再重申一遍——現在給你一整晚的時間談條件。如果你不珍惜,過期就不候了。”
他說了這些再不經意地往扇面上瞥了一眼——那代表真龍的光斑還在。
說不好對方喜歡還是不喜歡自己,但至少沒有失掉興趣。
九公子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于是他怒極反笑了:“真龍?為你撐腰?你又在搞什么陰謀詭計?”
李云心笑了笑,波瀾不驚地說:“知道么?都不是我將你引來此地的——而是你二哥帶著我來的。為的就是要我平安渡過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