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張了張嘴:“啊?”
隨后他看到李云心在黑暗中極快地眨了下眼。老道當即會意了。
這意味著……眼下李云心同他說的這些話是在“演”。這是屬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小默契,外人很難知曉。這種事也沒什么規律可循。可能是一個眼神、一個肢體動作、或者僅僅是一句話、一個字。
兩人之間親密無間的相處令他們深諳彼此的心意,而劉老道在遇到李云心之前便是個混跡市井間、善于察言觀色之人。再得李云心傾囊傳授了“心學”,他看人的本領便更加老練狠辣了。
于是沒有半點兒遲疑地,他接了口:“心哥兒倒是極少提你那母親的。”
老道引起了這個話頭,李云心理所當然地說下去:“我那母親啊……你還不知道我母親的身世吧。”
“她原本是雙圣留在這世間的唯一血脈。但現在她不在,我就成了雙圣在世的唯一血脈了。”李云心低聲道,“或許她自己也知道這事,或許不知道、但是血統使然。我從小與母親就不大親近,倒是更喜歡父親一些。”
“因為她也是莊嚴從容的模樣——就如真龍。所以倒是親情要少些的。”李云心微微嘆口氣,嘆息聲隨風而逝。
老道眨了眨眼——不曉得李云心眼下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或者半真半假。
“于是后來很后悔的。”李云心的情緒顯得有些低落,在這樣一個夜晚不合時宜地傷感起來,“她在世的時候我沒有同她多親近,總覺得一輩子很長很長。我們又都是修行人,活得更比尋常人長久。覺得以后會有許許多多的時間相處溝通。”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李云心沉默了一會兒,“之后就沒有機會了。”
他說了這話之后沉默了。老道便也陪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聲問:“所以……真龍叫你叫你想起她來了?”
李云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搖了搖扇子、踱步:“如今我也算是龍子了。只是……老劉你知道的。這世上很多事——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真龍、神龍,神靈一般的存在。我卻看著她想起我母親……我會這樣想,別人可不會。”他自嘲笑了笑,“剛才還險些做出些蠢事了。”
老道一驚:“心哥兒是說了什么?”
“我剛才一時沖動,便問真龍說她身上的龍魂只具四分之一而已。但龍大囚牛也有四分之一的龍魂——我也曉得這事不該問。但犯了蠢——就是那么一剎那的功夫,我也不曉得我腦筋怎么打了結、問出口。”李云心搖搖頭,“然后真龍才遁走了。”
“你說她會怎樣想呢?因為心里那么一沖動一激動迷了竅一時間覺得看到自己的母親于是關心則亂?傻子都不會信這種蹩腳借口。”
他慢慢走到殿前的臺階上坐下來,望著黑暗中的湖面出神:“……可的確是那樣子的。”
他悵然若失地搖了搖扇子,像是想把心里的煩惱憂愁都驅走。
因而看到扇中那一點光斑微微跳動——真龍并未如她表現的那樣當即離去。實際上眼下她還在附近某處,在聽著李云心與劉老道的話。
老道想了想,走到李云心身邊看看他的臉色。
然后伸出一只手搭在李云心的肩頭:“心哥兒這事做得的確欠考慮些。那真龍乃是神靈一般的存在,哪里會有咱們的這些。”
“但心哥兒從前也對我說過些利害——在道統里咱們不會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且道士們都是鐵石心腸,還要受條條框框的拘束,過得不會痛快。那共濟會又同你有殺父殺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不投真龍又能投哪里呢?”
“只愿那真龍以后……不求以真心待你,只不猜忌你便好了。咱們在亂世里總要有個歸屬依靠。君君臣臣一般的關系、認真做些事情,總有過得順心如意的一天。只是先前那些軟弱的心思,可萬不能再有了呀。”
李云心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只是傷神這一陣子罷了。過了今夜就沒什么事。我知道這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