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人家在向街道的一面開窗。即便開了也是低矮的小窗——倘若窗里的人要往外看,大抵得伏低了身子半跪在地上。且小窗只有兩掌寬,勉強能通通氣。
但門一定是要有的。只是也低矮而狹窄。門口厚重,甚至絕大多數人家的門框都是石條、而不是木框。
在這種生產力不發達的年代,用厚重的石條作門框實在是奢侈的行為——對于平民而言。
看起來好像是在防些什么。
但再看那些路邊的人——蓉城沒法與渭城比,算是小城。因此街上的人也不多。可人雖不多,卻也有人在走。或者推著獨輪的小木車,或者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一路走來見了幾十個行人,雖說都有點兒蓬頭垢面、衣衫破舊,但也看得出這些都是做苦力活的窮苦人。
神色自然不生動,是那種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面無表情”。只是這種表情李云心也常在渭城人的臉上看到,算不得稀奇事。
還有些人家的門開著,人在門邊或站或坐地發呆、曬太陽。見了李云心會好奇地打量,再看見狼道人則忙避開眼神,有的會躲進屋子里。
這也算正常——渭城里好些人見了官差衙役便是這種反應。而且狼道人還是妖魔……已經算是令李云心驚詫的“平和”了。
狼道人說余國妖魔和人混居已久。如今看似乎是真的了。
那么那些堅固而低矮的民居,實際上是城中的“人”仍對妖魔們有提防之心,才建成這種模樣的么?
他邊走邊瞧,很快轉過一個街角。這時候發生了件“新鮮事”。
先是聽見一個女人的叫喊聲——聲音驚慌無助,仿佛即將發生可怕的禍事。
發聲者被街角一顆三人合抱的老樹遮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李云心一挑眉頭,快步走過去。狼道人先前在他身邊幾乎不說話,只有李云心詢問的時候才提心吊膽地答上幾句。這時候見他起了興致,忙跟上去:“大、大王,不是往這邊走……”
李云心擺了擺手,在街角的樹下停住好不叫那邊的人看見自己,又一把將狼妖拽了回來。
“我看看新鮮。”他笑瞇瞇地說。
老樹后是另一條小街。房舍和剛才走過的那條主街是一模一樣的風格,但看起來要稍微破敗些。大抵是因為居住在這里的人們不如那一條街的人富裕——石質的門框少了,有些人家以粗大的原木門框代替。
叫喊的女人正是街邊的其中一戶。是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女子,像是被歲月風干了身體里的水分,黝黑干瘦——實際上這是李云心在蓉城里看到的大多數女子的模樣。
而令她的聲音顯得驚慌無助的原因是她家中那扇門不曉得因為什么緣故、門板掉了下來。
一指厚的門板斜著躺在門口。她說的又是蓉城這邊的方言。因此李云心細細聽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大多數時候是在嚷著“怎么辦”、隨后咒罵鄰居們都坐視不理不肯幫忙。她一個女人沒法兒修理好這門,即便想要修理又缺趁手的工具,全然無能為力。
這時候是下午,金黃色的陽光灑在街道與墻壁上。
而被她抱怨咒罵的那些鄰居的舉止、神態,在李云心眼中顯得有些怪異。
照理說遇到這種事,鄉鄰總要幫忙的。但竟真沒有人理會她。左邊的一戶聽她嚷了一會兒,慢慢退回門去將家門關嚴實了。右邊的則從門縫里瞧她——李云心的眼力好,看見門里有一男一女,像是夫妻。
男的臉上稍有些不忍之色,有兩次打算走出門。但兩次都被門后的女人伸手拉回去。
這男人轉頭和自家的女人說了些什么,那女人也回了幾句。很快男子便不再堅持,只嘆口氣、也退回去將門關上了——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李云心也不急,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個時辰。
其間街上有人四個人經過。見了那女人家門前的光景都微微一愣、隨后快步走開。仿佛很不想招惹到些什么。
如此……日頭越來越偏西。天邊變得越來越紅,那女人的神色也更驚慌畏懼,開始跑去敲打鄰居家門。
但大家都閉門不出,沒有理會她的了。
再過一刻鐘,女人似是鬧得累了,跑回到自家門口、坐在門板上絕望地嚎啕大哭。
李云心收回目光往天邊看了看。然后道:“好了。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