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半柱香的功夫,聽到房外有刀頭拖拉在地上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
李廣這才睜開了眼。
門隨即被趙勝咣當一聲踹開——他出門去的時候上身纏著的繃帶當中滲著血跡。而他如今回來,上半身已被鮮血浸透了。可沒人在意他身上的血——都只盯著他的左手,說不出話來了。
他左手當中提著三顆人頭。
這趙勝靠著門框喘息了一會兒,提著卷刃的刀與血淋淋的頭將房中五人森然掃視了一遍。隨后一抬手,將第一顆頭顱丟在地上——脖頸當中的鮮血甩了出來四處飛濺,但房中的五人都已不曉得躲避了。
“這縣丞,平日里以欺壓咱們兄弟為樂。俸祿餉銀年年出不得,他只說州里路里也沒銀錢——可難道咱們就不曉得都被他克扣了么?我那老娘一日若能兩餐溫飽,怎就落下體虛之癥了?”
咬牙切齒地說完了,又將第二顆頭顱甩在地上:“這主簿,嘿嘿,和平原觀里那狼道人倒是相好的——一人一妖平日里吟詩作對,嗯?嘿嘿,如今也叫他隨那些妖魔去!”
他頓了頓,重重地喘息兩口氣,又將府尉的頭顱丟在地上。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周桐倒不是個壞人。只可惜我方才去給他看了兩顆頭顱,他卻要拿我——嘿,一并殺了!”
屋子里被濃重的血腥氣充斥了。
捕快們臉色煞白,只盯著地上的三顆頭顱發愣、說不出話來。
趙勝喘息幾次、咳嗽兩聲。當啷啷一聲將手中腰刀丟在地上,沉聲道:“老爺們都已被我殺了。至于你們——”
“是要拿我,還是跟我?”
沉默了好一會兒。能聽得到幾人急促的呼吸聲、院中已余日無多的蟬兒的嘶鳴聲、還有更遠處城里人們的凄惶呼喊聲、慟哭聲。
李廣忽然站起了身,一腳將自己面前縣丞的腦袋踢開,高聲道:“如今天下已民不聊生了!看咱們今天蓉城的模樣,未必就不是別處明天的模樣!妖魔們欺壓咱們幾百年,老爺們又在哪里了?”
“想當年太祖爺打下余國的江山,何曾想過今日會變成這個樣子!嘿……不是那些奸邪宵小蒙蔽圣聽、天下哪能是如此的局面!”
“趙勝哥哥殺得好——”他邊說邊大步走到房中彎腰將那柄卷刃的刀拾起了,雙手奉給趙勝,“殺光這些奸賊,為陛下和太祖清君側——還大余一個朗朗乾坤來!”
趙勝聽了他的話,也緊抿著嘴、從張大的鼻孔中噴出粗重的氣流來。待李廣再將腰刀奉上,趙勝便一把緊握在手中,惡狠狠地瞪著房中余下四人:“你們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四人到此時已不能再說什么了。待趙勝一問,忙齊齊站起了身,納頭便拜:“愿隨哥哥反了!”
由是,這六人又房中商議了一陣子,才一同用縣丞、主簿、府尉頭顱中流出來的血液兌了酒、一起飲下。接著那五人便聽趙勝略略安排了一陣子分頭往城中各處去了。而趙勝則獨留在房里、癱坐到椅子上。
又盯著案上的那方臺印直勾勾地看了一陣子、慢慢合上眼。
他實在太累了——他曉得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此刻該由自己去做。但身體與頭腦都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他只想閉目小憩一會兒。
卻想不到這一合眼,便沉沉地睡過去了。
不曉得睡了多久,也不曉得是什么時候了——這趙勝忽然看到一個穿白色麻衣的俊俏青年穿過了簽押房的門板、徑直走進屋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