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起了身子,那九霄神雷派的掌門成康子便是一聲如雷的厲喝:“邪魔外道,跪著說話!”
言出法隨。這一聲厲喝當中自然有神雷派獨特的法門。那滾滾的聲浪轟在老道身上,叫他咚的一聲又跪了回去,將地面都磕出裂痕。
然而令他們吃驚的是,那老道士面上仍沒什么異色。被喝著跪下了、便安安穩穩地跪下了——尋常的修士哪里能受此奇恥大辱呢?
可三位掌門卻不曉得人間的疾苦——這劉公贊劉老道,早年先做盜匪,然后在市井間討生活。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什么樣的折辱沒有受過呢?眼下這所謂的“折辱”,對于他而言當真不過如清風拂面一般了。
他跪就跪下了。還笑了笑:“這位高人倒是誤會了。邪魔外道,天下間多得是。但我劉公贊,卻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明真子聽他說話,覺得此人越來越叫人驚訝了,一時間又生出幾分興趣來。他的性子比那兩位掌門要隨和一些,因而接口:“咦?你這邪道士倒是有些膽量。難道你不是那李云心身邊最受器重的鷹犬么?如今卻還要狡辯些什么?”
劉老道伸手抹了把臉。然后抬起頭看他:“李云心?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邪魔外道。”
明真子略略一愣,接著笑起來:“哦。這種把戲。”
“不是什么把戲。”劉老道挺直了腰桿,肅然道,“那李云心剛才借著他的龍宮遁走之前對我說,叫我同三位仙長虛與委蛇、好換得一條活路。又對我說倘若能活下來,再去助他做些事、好讓他也能活下來——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整四個月,如今我終于逃脫了他的魔爪!”
三人交換了眼色——但沒人信他的話。明真子又笑一笑,逗弄似地說:“哦?這么說你同他才是虛與委蛇了么?但你這一身的道法修為,不都是他給的么?本座倒聽說,那妖魔李云心待你不薄呀。”
劉公贊面無懼色地大笑起來:“這一身的道法修為?好叫三位仙長知曉,我劉公贊,從前學的是些左道——在仙長們眼中不入流的粗淺法門。可即便如此,無寶地、無丹藥、無師長、在市井之間奔波討生活,我仍修到意境了!我的資質如何?”
“到那李云心強占了我的龍王廟、拋給我個什么水云勁。我修到如今不過虛境,而他何曾給過我什么指點?”
“他那人,薄情寡義。自以為給了我許多的好處……卻是從來不想我究竟是如何的。”劉公贊說到此處,轉頭往石柱下面的巖漿海中瞥了一眼,忽然沉默一會兒。
然后猛地轉過頭,伸手向下一指:“三位仙長可知那里有什么?”
“那里有我的道侶——從前住在南山山神廟中的女冠時葵子!”老道說到此處,眼睛竟紅了,咬牙切齒,“那李云心……誰人不用?在渭城時候用我那道侶的分身設圈套,叫月昀子道長上了他的當。我那時便心里發涼,想或許有一天依著他的性子,真會做出那種事來……果不其然呢!”
“到渭城城破的時候,我那道侶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眼看就不活了。嘿,他呀,他呀……”老道說到這里,略微地哽咽起來,“他呀……他從前為一個孤魂畫過身子的。他是有本領叫那魂魄附體上去的!再不濟,還能將魂魄收進他的龍宮里、好歹不至被勾了去魂飛魄散!”
“可他只對我說,他從前那畫身子的法子不好。要等他參悟了更好的辦法、再解決此事。老道我沒什么見識,但人又不傻的。我豈會不知道……他是不信任任何人的?”劉老道深吸一口氣,微微瞇起眼,“他也不信我的。我知道他許許多多的辛秘事,他便用我那道侶要挾我——他曉得一日不讓她活過來,我就得一日對他忠心耿耿!”
“嘿……到如今呢?”
“尸骨無存、魂飛魄散了!倘若不是他……那時葵子仍好好地在觀中清修的!倘若不是他,老道我如今也好端端地在渭城里……那渭城……那渭城里又有我多少的知交故舊?只因他先引來了妖魔再引來了殺人不眨眼的道人……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