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五日的夜里,長治鎮的天空仍未黑。
而是變成了可怕的、令人心悸的血紅色。
已經可以看得到火浪了。那火浪遮天蔽日,仿若一堵上百米高的墻壁。火浪帶來的不只是高溫,還有強風。強大的氣流翻卷著擁上天空,整個長治鎮的街道、房屋之間都聽得到神鬼哭嚎似的嘯響。這可怕的熱風吹干了一切,連圖蘭河的河面都泛起蒙蒙的白霧,好像整個鎮子被卷入另一個空間中去了。
一天之前他們放火燒盡了鎮外的矮灌木,眼下鎮子與野原林之間隔了一道寬達數十米的隔離帶。人們聚集在街道上、呼吸著灼熱的、嗆人的空氣,手中提著各種盛滿了水的容器,心驚膽戰地等待火焰的判決。
大概到了戌時(19點到21點)的時候,隔離帶外的那片森林終于被點燃。火浪在鎮外立起來——這時候即便將頭仰起來也看不到火浪的頂端了。它仿佛一直燒到天上,下一刻就會傾塌下來。小鎮被火焰的山峰包圍——臨著霧氣更重的圖蘭河。
樹木燃燒時的噼啪聲連成一片,竟比過年時候的鞭炮還要響亮。但氣流席卷的呼嘯聲比那噼啪聲更大——懂了事但年紀并不大的孩子們嚇得哭起來,然而哭聲在這樣的聲音里微弱極了,只是不起眼的小插曲。
燃燒持續了半個時辰——鎮上人桶里、盆中的水都開始溫熱了。但人們之前五天的努力似乎終于有了成果,那火焰沒有越過隔離帶。他們燒出來的焦土當中有未刨凈的樹根,那些樹根因為極端的高溫開始冒煙。于是鎮外的土地里像是有成百上千個煙鬼在地下抽煙鍋。可好在也只是冒青煙而已——經過了這半個時辰,并沒有燒起來。
這情景詭異可怕,但人們慢慢地放了心,覺得這一劫,大概是的確要逃過去了。
如此,又過兩個時辰。沒人敢合眼睡覺,都在警惕提防——鎮上的房屋多是木質,一旦失火了,將會前功盡棄。
人們一邊守夜一邊開始慢慢低聲交談。好像說話的聲音大了都會驚動隱藏在火焰中的惡鬼,把厄運引過來。他們喝水、進食,警惕地關注周遭的一切、關注不遠處的可怕火浪。
可總地來說——他們緊繃的情緒慢慢舒緩了。接下來要想的……則是如何捱過這個寒冬。來年開了春,如何尋找出路。或許可以轉行耕地的。野原林這么一燒,土地將會肥沃極了。也許從臨近的州府請幾個莊稼把式來,他們可以從林農轉為耕農。
只是這野原林不曉得是誰家的——他們守著這林子活了這么多年,除了官府的賦稅,倒的的確確沒人來宣示所有權。然而又聽鎮上的老人說,他們長治鎮這一片的林子、包括更廣更廣的林子,還的確是什么人的私產。
就這樣,再過兩個時辰。
人們開始困乏,有人昏昏欲睡。
但就在這時候,又有人皺起眉頭。
孫少平和幾個年輕的伙伴守在鎮外。他們一開始擔著水站著,緊咬了牙忍受灼人的熱浪,隨時準備撲滅燃起來的火焰。隨著三個時辰過去,他們也覺得乏了,于是擱下水桶坐了。先吃各自帶的干糧,再偶爾閑聊幾句打發時間。
孫少平既關心那火勢,也關心鎮里于家宅子當中的姑娘——他這幾天不曉得為什么吃不好睡不好,心里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躁動,可又實在不曉得該怎樣排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