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邊守夜一邊開始慢慢低聲交談。好像說話的聲音大了都會驚動隱藏在火焰中的惡鬼,把厄運引過來。他們喝水、進食,警惕地關注周遭的一切、關注不遠處的可怕火浪。
可總地來說——他們緊繃的情緒慢慢舒緩了。接下來要想的……則是如何捱過這個寒冬。來年開了春,如何尋找出路。或許可以轉行耕地的。野原林這么一燒,土地將會肥沃極了。也許從臨近的州府請幾個莊稼把式來,他們可以從林農轉為耕農。
只是這野原林不曉得是誰家的——他們守著這林子活了這么多年,除了官府的賦稅,倒的的確確沒人來宣示所有權。然而又聽鎮上的老人說,他們長治鎮這一片的林子、包括更廣更廣的林子,還的確是什么人的私產。
就這樣,再過兩個時辰。
人們開始困乏,有人昏昏欲睡。
但就在這時候,又有人皺起眉頭。
孫少平和幾個年輕的伙伴守在鎮外。他們一開始擔著水站著,緊咬了牙忍受灼人的熱浪,隨時準備撲滅燃起來的火焰。隨著三個時辰過去,他們也覺得乏了,于是擱下水桶坐了。先吃各自帶的干糧,再偶爾閑聊幾句打發時間。
孫少平既關心那火勢,也關心鎮里于家宅子當中的姑娘——他這幾天不曉得為什么吃不好睡不好,心里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躁動,可又實在不曉得該怎樣排解出去。
于是這一夜,他就盯著那幾十米外、緊鄰著隔離帶的一顆樹發愣、怔怔地想心事。
譬如那姑娘什么時候走……他三叔說以后那于少爺要收他們做妾室,那而今呢?晚上他們……
他覺得自己比那于少爺好得多,他可不會使喚人。倘若娶了烏蘇姑娘或者離離姑娘,一定連陽春水都不叫她們沾……
他從前在縣學里讀過三年的學堂,是識字的,也不算辱沒了她們吧……那時候,家境也還好……
這樣盯著那顆樹亂七八糟地想……然后忽然直身,皺了眉、輕輕地咦了一聲。
他這感嘆沒人聽得到。但孫少平隨后站起來再往前走幾步,探了脖子去看遠處他盯了許久許久的那顆樹——
不對勁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