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愣。但隨即皺眉:“你是玄境的大妖,怎么要我救你呢?”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即便說這一句,也省略了“如今”兩個字。可九公子似乎認定了是他,并不管他說什么,只道:“……救我……救我!你欠我的……你欠我命的!本公子救過你的命!兩次!不……三次!”
“從通天君手里救人,是一件麻煩事。”李云心仍平靜地說,“先說說你怎的了。救了你出來,你又能往哪里走呢?你還是在他的身子里——”
“……不是要你救我出來啊……啊……不、是要你救我出來!”九公子癲狂地瞪著眼睛,臉上的神色畏懼而惶恐。可下一刻忽然又現出轉瞬即逝的、神經質的笑容,“不是從這屋子里救我,啊……是從他這里,啊?他這里——”
他忽然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猛地將衣服扯爛、露出胸膛。又用手死命地撕扯那胸膛:“從他這里救我!”
李云心略遲疑一會兒:“他的身體里?”
“是!!”九公子猛地瞪圓了眼,又直勾勾地盯著李云心發聲的方向,不動了。
李云心想了想:“你如今在他的身體里,可是玄境的大妖。”
“通天君又對我說過,他清醒和沉睡的時間各占一半——那么你們幾乎就沒有主次之分了。但……你如今怎么搞成了這個模樣?”
“九公子,你當真想我救你的話,就冷靜一點。理一理你的思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說。”
實際上李云心是詫異的。什么樣的狀況,會叫這如今的九公子如此失態?當初他在邪王的陷空山,看著氣勢可很足,與如今是天壤之別。
難不成是……
“他要——將我吞吃了!”九公子張著嘴,窒息似地說,“要將我活活吞吃了!你不救我,也要吃你!!”
“啊。”李云心沉默了一會兒,“啊。哈。果然。你說。你慢慢地,說給我聽。”
從李云心見到九公子的那天起,就知道他是個驕傲的家伙。然而到了如今、此刻,他卻像一只小獸一樣聽話——李云心叫他說,他當即說了起來。
這叫李云心確信,“九公子”應該就是“九公子”——他的的確確經受了莫大的恐懼,且,將自己當成了救命的稻草!
九公子花了兩刻鐘的時間來說話。但他的言語癲狂又含糊,很多時候是在反復地重復同一個意思。得李云心時不時地幾句、引導一下子,才能將話說全。
可即便如此,李云心也略略明了了大概。
然后……很慶幸自己今夜做出這個決定、冒險來見了九公子。
依著曾經的螭吻的說法,他要死掉了。這個死,乃是真真正正地死。
被李云心奪舍殺死之后,螭吻的龍魂附身到最近的一個龍子——睚眥的身上。睚眥同李云心說過,龍魂不滅。當龍子死后,龍魂將往距自己最近的那個同類的身上匯集。
睚眥也同李云心說過,龍子們身具的龍魂越多,清醒的時間也就越短。據說囚牛每天只有四分之一的功夫清醒,而睚眥清醒的時間則只有白日。到了晚上,他的身體便為螭吻所用——實則是成了兩個人。
直到前一段時間——九公子發現,自己開始變得遲鈍。
遲鈍感不是忽然出現的。實際上從附身睚眥的身體那一天就開始了。只是那時候癥狀極其輕微,以至于他認為是自己還沒有適應這具新的身體。而睚眥并不限制九公子的任何行動,這叫他誤以為……
此乃共患難的兄弟之情。
而后到了十幾日之前,九公子越感不妙。他開始像是一個衰老的人類,常常會忘記自己前一刻打算做什么。他開始長久地發呆、回憶往事。他開始不喜歡走動,只喜歡待在這殿中。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心生警兆,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有許多天、在夜晚里,只待在這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