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兵卒之間的事,零零碎碎。但這六位軍官卻似乎都很熟悉。在這個時代,算是不折不扣的愛兵如子的好長官了吧。
然后又說起各自家里的事——要兒子以后從軍還是開鋪子、某某指揮使又在某處包了個婆娘之類的事。
李云心本該急且不想聽的。本該急著聽一些對他更有用、能給他機會混進這隊伍中的事情的。
但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白云心的話讓他猶疑著亂了心——慢慢地,竟有一種溫暖且倦怠的舒適感爬上了他的身子。
忽然覺得……其實聽一聽也是好的。
妖魔啊,修士啊,打、殺、吃人,陰謀算計——他一直陷在這些事情里,在大澤與荒野中縱橫來去,眼中所見多是殺戮,耳中所聞多為哀嚎。這是他的世界、是妖魔與修士們的世界。
但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在那個世界里鮮有強者,生活了許許多多爬蟲一般的弱者。但這些弱者的世界……似乎比強者們的世界還要稍微生動鮮活一點。便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聽著他們說著話,那久違了的生動鮮活的世界,又慢慢在李云心的面前展開了。
于是他低低地嘆口氣,將身子往樹上更舒服地靠了靠。
他知道,自己或許又要入劫了——塵心劫或者空了劫。他被破了太上忘情,因而開始雜念叢生、愛欲叢生。
但感覺其實沒那么壞的。
又過了兩刻鐘,那隊正——李云心已經從他們的交談中曉得他叫做丁敏——嘆一口氣:“還得走兩三天才能下山。也不知道咱們這些個弟兄能不能……”
說到這里住了口,似是不想將不吉利的話兒說出來。他身邊的五個火長也默然,都一時無言。但過了幾息的功夫,那隊長還是拾起一根柴丟進火堆里,忍不住又道:“我……昨天接了飛鴿傳書。”
“說薛軍主、劉副指揮使,都已經折在紅石峽里了。”丁敏說了這句話再頓一頓,“劉副指揮使從前對我不薄。到如今,唉……死了也不得善終吧。”
火長們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一會兒,一個叫許謀的漢子才道:“……不大可能吧?薛軍主和劉副指揮使是帶了兩營的人——滿編的兩營的人呀……”
他們這隊伍編制,五火為一隊,五十人,設隊正。十隊為一旅,五百人,設旅帥。二旅為一營,一千人,設指揮使。三營為一軍,三千人,設虞候(hou,三聲)、或稱軍主。許謀說他們帶了滿編兩營的人,就意味著足有兩千人。
兩千的職業軍人,兵甲武備齊全,訓練有素,可以鎮守國內的一州一府,如今大軍開拔不過五日……就沒了?
且他們都知道,之所以是兩千人一個隊伍,乃是因為當朝厲大將軍的小兒子也要去通天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