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圣嘿嘿地笑起來:“當初為什么?嘿嘿……”
“當初,咱們可懂什么大義、情感、責任擔當么?咱們都是死掉的魂魄,被煉化成了游魂。要說咱們剛入世的時候,只想著為會里辦事,哪里會管其他。到如今我偶爾想從前,也覺得心驚。又覺得奇妙——”他微微搖頭,“大多數人,是慢慢地活著、將良心煉化沒了。咱們兩個倒是反過來——慢慢地活著久了,將良心給煉出來了。”
他在山頂大屋中說話便言辭慷慨激昂,可惜只說了一半,便被那狄公驅逐出了會場。到此刻回了圣宮,話頭又被劍圣挑起來,似乎一時間便收不住了。
“要說咱們這良心,倒是感謝這兩副皮囊。”書圣低頭看了看自己,目光中有一瞬間的迷茫,“咱們兩個,原本各自潛入道統劍宗、侍奉在這二圣左右。后又得到他們的肉身。這肉身……乃是統領天下玄門正道的肉身。”
“云山里那些修行人的尊重、贊美,生生地叫咱們生出了心。倒不是說我就受用那些夸贊。而是說我做這假圣人越久,對世情了解得就越多。因而越來越曉得玄門牧養天下這話,并不是什么空話。也知道咱們的一舉一動,都關系到這天下的億萬蒼生……幕遮,億萬蒼生呀。”
“哪怕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只要不是瘋子。肩頭一旦擔上這樣的重擔,還哪里能再像從前一般行事呢?咱們兩個游魂在這中容身。可容身得久了,也就被這些責任生生地逼迫著嵌進來了——到如今你問我,我是休量子還是書圣?我也說不清!”書圣說到此處,皺起眉頭。放在欄桿上的手握得緊了,卻并沒有將欄桿握出指痕。
“因而今日我提到金光子時便在想。會中長老說,咱們共濟會是要救世的。又說這玄門的道統、劍宗,乃是一群不理會蒼生死活的活死人,乃是走上了岔道、要入魔的。又說咱們共濟會,才是上承天心的正途……因而才會有許許多多道統與劍宗都未必有的法門。”
“我從前是信這些的。可到了今日聽他說了那些話……幕遮,你覺得玄門與共濟會,到底哪一個才是正途?”
劍圣沒有立即答他。略愣了一會兒,等一群飛鳥從她面前掠過,才低聲道:“你想怎么做。”
因為她這一句話,書圣的語氣也低沉起來,仿佛畏懼被第三人聽了去。
“我們要將這些事——今日他們對金光子這件事說的話,告知其他人。”書圣慢慢說,“咱們從前是游魂。做了這些年圣人,隱藏在玄門當中的其他游魂也同咱們更親近些。長老們從不將咱們放在眼中,游魂也應該早就曉得。他們雖然有執念、瘋癲,卻并不是傻子。”
“咱們總要做好準備。我今天問他們,難道要只救那四百多人么?我這話,卻并不是隨口說說。這些人……做得出的。”書圣皺起眉,“共濟共濟,同舟共濟。倘若長老們不與我們同舟,我們也不能乖乖地淹死。奪船,或者上自己的船——這就是我的打算。”
劍圣微微吸了一口氣。
倘若是真的雙圣在,大概很難有如此生動的表情、動作。然而如今的雙圣終究只是披著皮囊的游魂而已,他們的喜怒哀樂,可能比那些宗座、掌門都要更加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