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因此,他再不敢多說。道奇子說什么,他便應什么。
到如今、夜里的時候——秋風漸漸起了。天開始轉涼。火把在風中搖搖晃晃,發出呼呼的聲響。
營中上千人皆沉默,只見道奇子又抬起手,指了指馬前跪著的四十幾人:“那么你們來說一說,為什么要說謊呢。”
他的聲音仍舊很輕、卻仍舊很清晰。
可丁敏不說話——他眼見這修士殺死了欽差,沒有絲毫猶豫,便已經知道他們這些人今日是逃不掉了的。欽差都敢殺,他們這螻蟻一般的命又算什么呢?
因而便放棄了一切念頭,只微微仰頭看了道奇子一眼,將嘴抿緊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沉得住氣。那燕二奮力一掙,叫起來:“混賬王八蛋才說謊——爺爺們回營來的時候,那道士手里的寶貝誰沒看見?屠武略你沒看見嗎?你們沒看見嗎?爺爺們在營里走了半個時辰才穿過去——你們眼睛都瞎了嗎?!”
屠武略不說話。實際上,他現在巴不得道奇子趕緊出手、殺了這四十多人,好叫他盡快從這樁破事里擺脫出來。然而他曉得道奇子不會那么干——這道奇子或許是修道修傻了。對他說非得叫這四十多個人、當眾承認自己說謊,才能將他們處死。
屠武略曾與他說過用不著費力這樣的力氣——將這四十多人殺了,其他人必然噤若寒蟬,哪個還敢再找死。
但換來的是道奇子鄙夷的笑。修士告訴他,權勢能叫人閉嘴,卻不能叫人停止思考。而他的神通則可以叫人徹底忘記發生過的事情,然而前提是,始作俑者得先自承,一切都是他們為了逃脫罪責而編造的謊言。
屠武略自然不曉得什么神通。
但倘若李云心在場便會了然了。修行一途,本就是借法天地。許多事情都不能憑空產生、變化,非得有根源、引子不可。
譬如從前瑯琊洞天的道士在渭城上空書寫符箓,叫渭城變得日夜長明——那符箓就得寫在天上、借天光才可成事。倘若同樣的符文寫在地底下,是斷不會有效果的。
如今也是一樣的道理——在整件事情當中,這四十幾人便是根源和引。先將這根源掐滅,道奇子才好有神通去逆轉這一整件事的緣果,叫不該有的念頭從每一個人的腦海中干干凈凈地消失掉。
于是燕二說了那些話,人群中便產生了些微的躁動。
——不是每一個人都只曉得自己保命,總有些人心中有血氣,甚至不畏懼死亡。便有些人叫起來,“……的確見過那寶貝”、“我們跟著遠遠看了,的確是仙門的人”之類的話。
既有人帶頭發聲,便也有人附和。許許多多的聲音夾雜在一起,變成一陣不安的風,迅速從校場上掠過。屠武略帶來的兵試圖警告他們收聲,甚至打算擠進人群里抓人。可圍觀的軍士越來越多,已經不止千人了,去哪里找呢?
即便是離得近的——前頭的人也挨挨擠擠,不讓他們過,只能眼看著說話的人一縮身子,在人群中消失了。
燕二見狀將身子挺得更高,兩個人都按他不住:“弟兄們,屠武略這王八蛋欺負咱們三軍沒了主心骨兒——咱們就給他揉捏嗎!?這王八蛋道士又是哪里冒出來的雞毛?!咱們這多人害怕他么!?他能都殺了么——”
他說到這里,卻忽然頓住了——在這一瞬間,人群當中的喧鬧聲也迅速變小了。
因為……忽然出現了幾十條黑漆漆的柱子。
實際上柱子并不是黑的,而是紅得發黑。柱子也非金非木……而是血。
人群當中最先說話的幾十人,身體好像忽然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握住、在一瞬間被擠扁。軀體當中的血液從口鼻眼耳中噴出,如噴泉一般高高地沖上天空,仿佛許多條血色的長矛!
“亂說話的,想要逃的,就是這樣的下場。”道奇子的聲音在同一時刻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助妖魔為虐,這樣死了,已是玄門的恩眷了。”
“道統與劍宗牧養萬民。但你們如果執意與妖魔為伍,便也是人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