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走了幾十步,再一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內第一家是個烏漆木門,門前兩對小石獅子。宅邸遠沒有于濛所居的那一間大,但看起來也是富裕的。要是放在他那個世界,這家人就算是住在一環的商業圈附近了。
男人沒將孩子放下,而是抱著拍了門。
門開了,一個青衣小廝探頭出來瞧一眼——神色沒什么變化,只客氣地說“姑老爺來了?我去通傳一聲”。
然后看看男人懷里的孩子,又說“小少爺又長大了”。這才將兩人迎進門,叫在門房邊坐著等著。
李云心在他們身后跟進去,男人瞥了他一眼,小廝也瞥了他一眼。但都沒說什么,仿佛他并不存在,是塊石頭或者是根木頭。
等待的時候,男人一直沒將孩子放下。
約過了兩刻鐘,小廝才又回來,說“老爺不在,夫人不方便見客。姑老爺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說,老爺回來了,我回稟一聲”。
但李云心知道小廝去了后宅之后,不在的老爺在,不方便見客的夫人也很方便。那兩位的原話兒是“拿三兩銀子把他們打發了吧,瞧著心煩”。
這男人自始至終——哪怕在等待的時候——都神情木訥。倒是同他在街上吩咐這孩子的時候是兩個模樣。只是將懷里的兒子抱得緊……李云心便盯著他,似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東西來。
小時候李淳風也抱過他。那感覺有些記不清了。但他覺得當時并不討厭,可也談不上喜歡。因為無論是那時候還是之后,他們都并非真正的父親、孩子。一個思想上的成年人被另一個成年人抱著,該難有什么感觸。
可這孩子長大以后再想如今這一刻——在走投無路隨父親去親戚家借錢給阿媽看病,卻被晾在門房里,而自己的父親擔心自己會累、便一直抱著的這一刻……會不會的確很感動,覺得……這是難得的父愛呢?
這男人對這孩子的好,尋常世俗人對孩子的好,是沒什么計較、居心的。那該是純粹的愛吧。
小廝說了這些話,男人才略慌了神。于是說“阿歡又病了。年前找大夫瞧過,說熬過了冬天就會漸好。眼下冬天算是捱過去了可還是起不了身,想要再給阿歡抓幾副藥去”。
小廝聽了,就細細地問“阿歡”的病。問了之后想了想,又問這孩子。孩子便依著父親吩咐的,磕磕絆絆地說了。
如此……這小廝才在懷里摸了摸。
摸出一錠一兩銀。說“我猜姑老爺是有難處,于是和月兒姐說了,從月兒姐那里支了一兩銀子來。等老爺回來了,我再去回他”。就把這銀子遞給男人。
男人并不嫌少——他不知道這家主人原給的是三兩銀——千恩萬謝,抱著孩子走了。
李云心盯著這小廝瞧了一會兒,瞇了下眼睛。但最終什么都沒做,只跟著這男人走出去。然而已有一個分身留在了門房里,也跟上那個青衣的仆人了。
男人抱著孩子走出巷子,便將孩子放下。牽著他的手,走到一家餅店門前。將一兩銀換成一百文,花五文錢買了十張烙餅,又叫了一碗湯餅。額外要一只碗,將湯餅分做兩碗。和孩子蹲在店外面吃了。孩子吃了小半碗就飽了,男人又吃了三張烙餅。
然后將剩下的七張塞給孩子,叫他帶回家去。孩子便歡喜地抱著餅跑開了。
這男人起身,打個飽嗝兒。臉上的木訥神情全不見了,又走過兩條街,拐進“勝博坊”。
通俗地說,這是一家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