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么?”
“是……他。”應決然微微瞪起眼睛。為李云心這種神通手段而感到驚詫——更有些艷羨。
地上的的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也的確白凈。模樣文弱秀氣,看起來與畫師這個身份很配。只是如今還閉著眼睛,似乎渾然不知自己被李云心攝來了,仍在安睡著。
已快是化境了——對于他這樣的年紀、出身而言,是不可思議的高明境界。
看起來劉公贊選得沒錯兒。這也是個修行的天才——不然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此人人品,李云心相信老劉的眼光。
他盯著這王旺瞧了一會兒,開口說話。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應決然或者這年輕人說:“我第一次見到劉公贊的時候,就和他被一群人劫持到渭城附近的野原林里了。”
“劫我們的是河中六鬼還是什么七鬼,我記不清了。但后來知道該是被你給追殺得無路可逃,躥到那兒去了。所以說咱們一開始就有點緣果,也算是天意和命運吧。”
“我和老劉被困住的時候,我畫了一幅《衣錦夜行圖》。但當時我靈力被封,最后的點睛之筆得由老劉來,那畫陣才能成。”
說到這里,頓了頓。
應決然以為他還要再說下去。可李云心卻不說了,又談起別的事:“你知道我父親的模樣么?”
應決然一愣:“……嗯?”
李云心起了身,走到案前。案上早鋪平了紙,供這位皇帝平時書寫用。李云心便隨手拾起筆,在宣紙上勾勒起來。
“他長得和我很像。”他邊畫邊說,“不過老一點。瞧見沒,就是這個模樣。”
他畫成了,將紙拿起來。本是一張,可他手一抖,就在案上散落了幾十張。
應決然看看仍然無知無覺的王旺,又看看這些畫像:“這是……”
李云心認真地說:“我要你做的,就是這件事。”
兩人說話的時候,中官仍侍奉在門外。若平時是某位大臣與容帝議事、他得出門暫避,便站在門前的臺上。可如今是那位神異的龍王在屋中、且似乎并不喜歡他,他就退得遠了些——站在階下。
但仍能聽到屋子里的聲音。畢竟此處是從前蓉城的公署,房子建得早,又不常修葺。即便前些日子翻新過,也沒法兒隔絕所有的聲音。
可聽得也不分明。只能偶爾聽到些字句,串聯起來也不曉得是什么意思。這位老中官聽了一刻鐘的功夫,終于放棄了努力。他覺得該是里面的神人用了手段,防了外人。
至于是不是防他,他覺得不是的。本就是那位神人因著什么事觸景生情了,才來找到他家陛下說些心里話。說到了動情處瞧見有外人在、自然不會自在。因此才呵斥了他。
他便輕舒一口氣,抬頭看看天時。然后招手叫過遠處的一個侍衛,吩咐他在這里先候著。自己則邁了步子,走出院子。
先到了后廚房,吩咐準備些點心。想了想,又吩咐準備些肉食。他曉得這位陛下是窮苦人出身,即便到了現在口味也要重些。從前伺候別的貴人時飲食都清淡,可這位陛下即便是進宵夜,也非得葷素搭配不可。
又在后廚房檢視一陣子,慢慢地往院中走。
打后廚到容帝書房所在的院子,得經過一條小路。后廚原本是縣衙旁的民宅,這小路便是一條兩側有高高青石磚墻的小巷。他走到巷中的時候,瞧見前面站了一個人。因是夜里,所以看不清面目。他略一猶豫,走上前了。
便意識到,那人該是個修行人。
修行人與凡人其實是好分辨的——如果見得多的話。他們常常不大在意天時、節氣。譬如在這個時候,蓉城的街巷旁還有些未消融的積雪殘留,那人卻穿著薄衫。昂首挺胸,并不畏懼寒冷。倒是臉上罩了一塊面巾、掩去真容。
中官走到他面前三步遠處停下。那人便開口說:“李云心見了你家陛下?”
中官不說話。
那人就笑笑:“怎么。當初你癱在床上病得要死了,咱們救了你。你說做牛做馬都要報答——如今后悔了?”
中官才嘆口氣:“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