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陛下的角度來看，若選薛家做托孤之臣，那么日后少年天子登基之時，后宮中的勢利必然會盡數歸于賢妃手中，料想彼時，前朝后宮豈不都是薛家的天下了？
宣國公正當盛年，若是有心取而代之，那么大齊的江山只怕就要易主了！身為帝王，他絕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事發生。那么，薛家的兩條命脈，必然要斷其一，然而這樣的選擇，不管放在誰的手里，賢妃都勢必會成為那個被犧牲的人……
好在是賢妃娘娘無子，要不然，薛家豈有今日的安穩？賢妃娘娘最刻骨銘心的失意之處，此刻卻成了她自己和薛家的保護傘！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看著賢妃陰郁沉沉的臉色，含玥不免在心里嘆了口氣，世事不公，明明是賢妃娘娘為了國公府身困于皇宮半生，偏偏到現在眼見著要撥開云霧見月明之時，卻還要犧牲她來保全國公府，換了誰都會心有不甘的。
或許也正是因為顧忌她心里的委屈，陛下遲遲沒有明旨，都說帝王無情，可有時候細微之處，卻也是看得見的。
含玥忽然間靈光一閃，會不會遠在北疆的宣國公也是存了一樣的心思？其實，長久以來，關于陛下對立儲之事遲疑的態度，在含玥和薛鳳瀟心里埋了許久，那么，作為執掌國公府大半輩子的宣國公夫婦又怎會想不到呢？
這些隱隱約約的猜測，一時間充斥著含玥的腦海，忽然間她就敢篤定自己料想的沒錯。怪不得，薛家明明有路可走，卻遲遲不為所動！宣國公夫婦此舉對于賢妃又未嘗不是一種保護？
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下來，直到落在樹上的一只寒鴉，撲棱著翅膀飛走，落下一樹的雪花，飄飄散散落入風雪間。
“姑姑，或許你可以選擇退一步！”含玥回過神來，不禁輕輕開口。
“退一步？”賢妃呢喃著念叨一句，忽而又冷笑起來，“我哥哥嫂子還沒死呢？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替他們做主了？”
顯然，賢妃娘娘是誤會了，含玥赧然一笑，“姑姑，是我的話說的含糊，我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兩害相較取其輕，或許你可以換一條路走！”
賢妃娘娘的臉色不善，口中卻沉默不語，等著含玥繼續往下說。
“大齊有律例，宮中太妃凡有子嗣者，在先帝過世之后，都可隨子入封地安養晚年，姑姑如今膝下無子就在，大可以在陛下諸子之中挑一位皇子過繼過來，只要不是陛下屬意的儲君，陛下自然會懂娘娘的意思……”
賢妃聞言臉色忽明忽暗，這么做，豈不是要她在后宮幾十年的謀劃都付諸于流水了？這叫她如何舍得？她雖沒有呂后之心，卻也想過風風光光的度過晚年！如今孟氏這一計與她而言無非是自斷雙臂！可是話說回來，自斷雙臂總好過沒了性命，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含玥斂下眸子，刻意忽略掉賢妃眼中的打量與探究，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兩全的法子，如果賢妃娘娘不是要接著賭下去的話，十有，會答應的。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賢妃方開口道，“薛家的未來有你在，我們這一輩人也該放心了。”語氣里帶著沉沉的落寞，卻也有那么一絲輕易可以察覺到的輕快，其實往后退一步，也沒什么不得了，人這一輩子沒有必要非跟自己過不去。
含玥自宮中出來，坐上馬車的一刻，心里緊緊繃著的那根弦斷了，她整個人忽然疲憊下來，跟萃寒要了一塊粽子糖含在嘴里，才略略覺得好些。
“少夫人這次進宮似乎出來得早了些！”
萃寒隨口的一句話，卻讓含玥又一次看了氣，“這一回只見了賢妃娘娘，并沒去看五姐，出來的時候娘娘沒有那個意思，我也沒好多提，大約是沒顧及到吧！”今日賢妃娘娘心緒反復，一時忘了也是有的。
含玥望著簾子外湛藍湛藍的天空，一時淡然的笑了，真是一幅好景，可誰又知道昨夜剛剛下過大雪呢？也算不出今夜還會不會有同樣的大雪！
賢妃站在高高的宮墻之上，看著那紅頂小車一點一點走遠，漸漸隱沒在紅墻綠瓦之間。云霜走到她的身后，她像是背后長了眼睛一樣，突然問起，“清點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