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的步伐十分穩健,然而當他估算到自己已經離開了沈興目力所及的范圍時,身形速度逐級提升,到后來簡直腳不沾地一路狂奔。當他再次進入到一片樹林中時,這才停下了腳步——此處是南城郊的樹林。穿過偌大的東州城,玄霜只用了半炷香的工夫。
放出神識將樹林整個掃視了一遍,玄霜確定方圓數里內只有他這一個活人之后,整個人像散架了似的,他靠在一棵不認識的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這點運動量對玄霜來說根本算不得一盤菜,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負面影響,但他現在卻腦子陣陣眩暈,胃里泛著惡心,兩眼發花,耳朵嗡嗡直響。
“我的身體沒有任何毛病,這些感覺純粹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玄霜好歹對自己的身體還有正確的認知,他苦澀地想道,“就算事前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就算是為了報血海深仇,就算我的武功已經可以秒殺當年的仇人,但是……”
但是玄霜骨子里還是那個在法制健全的民主社會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年輕人。
盡管曾經遭人歧視、排擠,無法融入社會,可這些遭遇并沒有扭曲他的心靈。他很喜歡那些快意恩仇的武俠小說不假,也時常沉浸其中,但虛幻和現實玄霜還是分得清的,他堅信,在現實生活中,即便是再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也要交由相應的機關依法制裁。生命是無比寶貴的,個人沒有權利任意剝奪其他人的生命。
可是來到這個以武為尊的世界,曾經的虛幻變成了真實,想要復仇,就只能親手殺戮。
這八年來,玄霜全副精力都用在修習中,但也沒忘了給自己做心理疏導。每當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玄霜都反復對自己說:
我要殺的人都是該殺的,是給我的父母、給玄真山莊上上下下枉死的近百口人復仇,沒必要產生負罪感。
不久前殺死雪山銀熊并親自剝皮時,玄霜并沒有什么特殊反應,還以為已經能夠適應血腥了,可當剛才看到趙二在流火劍下尸首分離,他這才發現自己遠未準備好。
“如果師父在就好了。”
玄霜口中喃喃著,可隨即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么,頓時羞臊得不能自持。
“不能因為殼子太嫩就真把自己當未成年啊!你要有擔當!知道什么是有擔當嗎?就是要能承擔責任,要有魄力!有擔當是作為一個男人的最基本要求!!還想著像上輩子那樣逃避到孤兒院里嗎?!遇到什么問題就想著找師父撒嬌和鉆沙堆的鴕鳥有什么區別?另外鴕鳥受驚嚇就把腦袋埋進沙堆里是沒有經過科學證實的你就別糟踐鴕鳥了好么?!……”
在心中好一頓發飆,玄霜釋放出了不少壓力,感覺好受了許多,他后背貼著樹干慢慢地向下癱滑,最后靠著大樹根部坐在地面上。
將流火劍貼在胸前,玄霜雙手環膝,臉頰貼住冰冷的劍鞘蹭了蹭,緊閉雙眼不發一言。
現在時值深秋,又是午夜,玄霜身體感覺不到冷意,但在耳邊時不時響起的瑟瑟風聲,以及偶爾落到身上的枯葉,卻讓他無端生出幾分凄涼。
然而過了沒多久,玄霜就覺得愈發暖意融融起來,和現在凄風苦雨的心理狀態分外不符。
“是師父嗎?”
玄霜未及睜眼便放出神識籠罩住整個樹林,然而并未見到一點紅色。他抬起眼簾,就見東方連魚肚白還沒泛起來,墨藍色的天穹上,一顆顆大小不一的星子閃爍著銀色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