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拉曾因好奇剃過隊伍里牧師的胡子,結果是那之后的五場戰役里哪怕她血液即將干涸,牧師也要先治好游俠不小心絆倒后腦袋上的腫包,再慢悠悠地喝口酒,然后不緊不慢地挪步過來,像念經書一樣花個好幾分鐘才治好她的腳傷。
從那以后,埃爾拉學會了尊重異族的文化和審美。
這座小鎮還像以前那些嘈雜,白日里的謾罵和斗毆和埃爾拉初來此地時毫無區別,甚至連內容都沒怎么變,無非是麥酒和核桃酒誰更烈,又或者是昨天誰又耍酒瘋把自家攤子砸了之類的,鬧鬧騰騰的小事。
埃爾拉把醉倒在地的守城士兵們扔到墻角,又好心地把他們疊成一排,讓他們醒來后不至于吐得滿身都是。
“我不想那么做”
她忽然聽到集市上一個矮人這么吼著,“往黑面包上加麥酒,那既浪費酒,又侮辱面包”
“閉嘴吧老醉鬼。”又有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語氣充滿了不屑和嘲諷,“這是我們年輕人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想出來的好點子,你能懂什么”
“哈如果往麥子上加麥子能算好點子的話,你為什么不不不往果酒里添果醬呢”
又是這樣,瘋言瘋語,毫無邏輯。
埃爾拉認出那個老酒鬼的聲音,嘆了口氣,穿過人群,把那個毫無威信可言的鎮長提熘了出來。
“你干嘛要打架嗎來啊”
還沒醒酒的矮人在空中胡亂揮舞著拳頭,什么也夠不到。
埃爾拉盯著張牙舞爪的矮人,歪著頭,思索了片刻。
“帕戈亞,我拿那家店最好的兩桶酒。”埃爾拉指著不遠處一家店,“換你家的鑰匙,怎么樣”
“真的”
快被自己的頭發和胡子卷成一團毛球的矮人鎮長停止了掙扎,眼睛一亮。
埃爾拉肯定的點頭,幾個呼吸之后,她拿到了一把秘銀做的鑰匙和“朵拉酒館”的兩張收據。
這比她想的要輕松。
或許她不該總想著用劍和暴力解決問題,她的一生大多數過錯都在血和骨的交響樂中鑄成,這片漫無止盡的大陸上的人總覺得她劍所指的方向永遠正確,但她明白,如果她將鋒刃指向自己,那很多在別人看來不死不休的問題,都只是幾場糟糕的宴會便能解決的普通鬧劇。
帕戈亞的小房子一如既往的臟亂,地上散亂著各種物件,上次她來時,魔族的狼蛛騎士擊潰了矮人的每一道防線,是她的隊友獻祭了包括自己在內二十六名矮人天魁的姓名,才將戰線止于這座邊陲小鎮。
之后,饑餓,災荒,戰爭,屠殺
之后,艾西拉爾,奎隆,斯凡登,耶爾拉普,索阿
勇者認識的大多數矮人都死了,死去的人死得明明白白,活下來的人卻活得不清不楚。
帕戈亞不愿收拾他們的遺物,他以為只要將這些沒了主人的釘錘和圓盾像以前那樣堆在那里,那群比蟑螂還命硬的牲口就還能回來。
回來,喝酒,吃肉,歡呼,跳舞,因為他沒保養好這些上等的兵器打他一頓,然后繼續,喝酒,吃肉,歡呼,跳舞。
帕戈亞一定是這么想的。
但戰爭在千百年后才算是一段僅供消遣的史歌,在戰爭結束后的現在,乃至之后的幾十年,戰爭就只是戰爭。
無辜的人無緣由的死去,有罪的人等不到赦免就永遠睡去。
也許前幾天還有人記得自己為何要遠走他鄉只為揮舞手中的屠刀,但僅需片刻,當他們認識到那些濺射到自己鼻尖上的液體代表了什么之后,所有詩意都失去了崇高。
他們不會回來了。
她踏過某個將她撲到在地,用身體幫她擋住漫天箭雨的戰士留下的圓盾,終于找到帕戈亞本應用生命守護的寶物。
一枚紫色的石頭。
不是寶石,不是翡翠,不是琉璃。
只是一塊泛著紫光的石頭。
她蹲下,將那塊石頭放進背后的獸皮包里。
“你什么時候回來”
醉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含湖,他打著酒嗝,胡亂的咕噥時不時從他臉上的大胡子里傳出,“你也該回來了吧”
她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會兒。
左思右想,她打了個響指,某個魔女的掃帚憑空出現,被她扔給了三寸高的矮人。
“我不會,沒人會。”
“別再讓我擔心了,帕戈亞,就當是為了我,收拾一下屋子吧。”
“你這樣,我的路也不好走。”
說完,她頭也不回,也沒讓身后的矮人看清她的臉,就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從熱鬧的圓舞鎮離開。
沒帶酒,也沒帶烤肉。
帕戈亞其實也沒有理她,只是把手上的掃帚一扔,胡亂地在地板上扒拉出一塊像樣的空地,就呼嚕打得震天響,沉沉地睡去啦。
說起來好久沒去工坊了。
在夢里,好多人,高的,矮的,都對他這么說。
去看看吧。
人類的王城,金碧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