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五年(1548)2月3日,安祥城下。
今川軍對城池的圍攻已經持續了數日,但始終不溫不火。明明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可今川軍似乎并沒有以巨大傷亡來逐步掌控城池的計劃。取而代之的,是利用繳獲來的大量攻城器械,源源不斷地消耗織田軍的兵力和體力。安祥城三之丸東城在2月1日便宣告失守,今川軍將大批大批的弓箭手和鐵炮手調上城頭,壓制城內的織田軍守軍,讓后者苦不堪言。
與東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安祥城的西城——目前仍是無人設防——今川軍圍三缺一的意圖實在是太過明顯,讓城內的織田軍即使早已做好了突圍的準備,卻遲遲難以下定決心——因為他們知道,今川軍肯定也同樣做好了追擊的準備。
織田信秀比誰都清楚,塞滿了織田軍主力部隊的安祥城如今已經是死地。周遭的松平家分家已經盡數倒戈,如果不是安祥城內還捏著人質,恐怕他們都已經加入了圍城的隊伍里了——言外之意是,安祥城幾乎得不到任何支援。雖然安祥城作為織田家經營多年的攻略三河的據點,城防不可謂不堅固,儲備的糧草也足以支持大軍一年有余,可這樣防守下去只能是得不償失。
織田軍現在從上至下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今川軍勞師遠征,一旦被北條家襲擊后方,就不得不撤圍離開——這也是軍事評定會議上那些仍然堅定要求防守的主戰派們的說辭。但安祥城外的今川軍的番號,只有小豆坂合戰里受損較小的那些——毫無疑問,損失較大的那些部隊正留在后方重整,甚至已經返回領地休養生息。之后,無論是再度征召他們來到安祥城外發動總攻,給織田家守軍最后一擊。亦或是把他們調往駿河,在險要的駿東富士山一帶防御北條家,都是綽綽有余。
再說了,今川家是勞師遠征,織田家又何嘗不是?把全家上下這么多的主力部隊和各個家臣、國人家中的領主武士們都困在安祥城里,領內不得亂了套?先不說齋藤道三那個陰狠毒辣的親家會不會借機南下;多年來一直與織田信秀不睦的名義主君織田信友和上四郡的織田信安會不會借機發難;光是各地可能發生的一揆就已經夠織田家的家臣們喝一壺的了——現在的領內,可是無人抓總、無人指揮、無人防守的一片散沙的情況,小小的叛亂就可能愈演愈烈。
不過,換個角度想,要是留守的部下里真的有人站出來統合全家的力量,把叛亂給圓滿鎮壓了——那就更恐怖了不是嗎?織田家是怎么起家的?不就是因為斯波家連年在外征戰,被他們這留守的守護代給下克上了嗎?現在織田家的要員們要是在這安祥城被困上個一年半載,誰知道留守的部下會不會有樣學樣,再來一遍下克上呢?
不過,今天,也就是2月3日傍晚,“守與撤”的爭論終于結束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緩緩飄下——可能不是“最后一根”,而是“最后一大捆”。就在2月3日凌晨,刈谷城內爆發內戰,水野信近在山口家的暗中支持下叛亂,帶著家中反織田派的家臣攻向天守閣。水野信元本人還被困在安祥城內,家中親織田派的主力也基本都和水野備一起跟著水野信元本人,留守的水野信元的親信們寡不敵眾,再送出求援信號沒多久后就被殲滅,整個刈谷城和水野家的領地盡數被水野信近接管。
2月3日中午,安祥城剛剛收到刈谷城內爆發叛亂的消息,還沒等織田家商量出一個救援的方法,水野信近宣布刈谷城倒戈向今川家一邊的消息就已經在傍晚傳來了。水野信元和水野家的武士、足輕們都是人心惶惶,擔心自己留在刈谷城的家眷和領地的安危——恐慌的情緒也在安祥城內蔓延開來。
撤不撤退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了——有了刈谷城做支點,今川軍甚至可以從容地直接深入尾張,攻取那些幾乎是空城一座的城池。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確保退路?刈谷城倒戈后,從安祥城向西撤回尾張的道路已經被切斷,要撤就只能往北,撤退到知立后再逃回尾張境內。可是今川軍現在圍三缺一,缺的那個“一”是安祥城西門。也就是說,織田軍想要撤退,就必須先從安祥城西門出城,再轉而向北——在今川軍大軍的眼皮子地下做這樣的戰場機動,難度無異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