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除了“拍花子”,沒人會覺得給陌生小孩遞塊糕點是需要警惕的事,反而會被視作“慈愛”。
乳母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臉上擠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叨擾郎君了!小兒不懂事,多有冒犯。”
說罷,不等對方回應,就抱著懷里沉甸甸的大號實心秤砣,快步往游樂區走。
徐六筒嘴里的糕點已經咽下去大半,摳也摳不出來,乳母只能好說歹說,連哄帶勸,才把他手里攥著的另一塊沒吃完的棗泥糕要了回來。
幸好這孩子嘴小,沒法同時塞下兩塊,這才給了她“補救”的機會。
收拾完糕點殘渣,乳母還特意回頭望了一眼二樓雅間的方向,幸好走廊上沒瞧見徐家的人,心底長舒一口氣。
暗自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向竇綺南、白秀然打個申請,給徐六筒再多配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
孩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機靈,單靠她和兩個小丫鬟,根本看不住。
徐六筒雖被乳母“截胡”了一塊糕點,但好歹嘴里嘗了甜頭,暫時沒了再去“覓食”的念頭,乖乖地坐在軟毯上,回味著棗泥糕的甜味。
可其他孩子瞧見他吃得香甜,早就動了心。
他們可不像徐六筒那樣被家里管著嘴,平時想吃什么,只要撒撒嬌,家里大多會滿足。這會兒見徐六筒吃得開心,一群孩子頓時沒了玩鬧的心思。
三樓文會有自助餐供應,二樓雅間和大堂散席的客人可以隨時點餐,可這群連桌腿都沒高的小家伙,哪里懂什么“點餐”?有的連話都說不利索,甚至還需要乳母喂飯。
有的孩子直接去旁邊尋自家大人要東西吃,旁的孩子見著就覺得那處定然是放飯的地方,居然也成群結隊地跟過去,圍著桌上幾個大人嘰嘰喳喳要吃的。
客人被纏得沒辦法,只能端起一盤算是清淡的菜,拿雙干凈的筷子,給這個夾一塊,給那個分一口,忙得手忙腳亂。
有的孩子嫌棄等待的時間太長,居然向周圍開辟新“食堂”。
圍著大堂里客人的桌子腿轉悠,小腦袋從桌子底下探出來,眼巴巴地望著桌上的菜肴,嘴里還奶聲奶氣地說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的吉祥話。
這些話都是家里教的,至于什么時候說、對誰說,他們其實一知半解,只知道說這些話,大人們會高興,說不定就能給點吃的。
今日能擠進春風得意樓的客人,非富即貴,沒一個是窮酸的。
這幫孩子跑跳了大半天,身上難免沾些塵土,卻也算不上埋汰。畢竟一直在室內,沒滾過泥地。
再加上一個個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臉圓圓的,看著就讓人心軟,即便圍著桌子要吃的,也沒人覺得厭煩。
旁邊的仆婢們卻看得冷汗直流,桌上的客人都是萍水相逢,雖不是什么珍貴吃食,可讓自家小主子圍著陌生人要東西,總歸是失了體面。
可這時候要是把孩子抱走,小家伙們保準當場哭鬧起來,鬧得人盡皆知,反而更丟人。
偏有那促狹的客人,還故意逗這些孩子,笑著說:“叫聲爹來聽聽,叫對了,我就給你們吃塊糖糕,怎么樣?”
孩子們哪里懂這話里的調侃,有的居然真的歪著腦袋,怯生生地想開口,嚇得旁邊的乳母趕緊沖上去把孩子抱走,連聲道:“不敢勞煩郎君。”
樓上雅間里,吳越正聽杜和兒繪聲繪色地講著“神童顧小玉”的始末。
這種家長里短的八卦,杜和兒在女眷圈里走兩圈,就能打聽得分毫不差,比任何正經探子都靈光。
吳越一邊聽,一邊在腦子里回憶顧小玉粉雕玉琢的模樣,暗自琢磨,若是這孩子真有“神童”天賦,再加上賣相,足夠引人注目了。
隨即習慣性地透過窗子看看寶檀奴在樓下玩得怎么樣,可目光剛落在游樂區附近,整個人就僵住了。
只見寶檀奴正跟在兩個小伙伴后面,站在一張客人的飯桌旁,仰著小臉望著桌上的人,嘴里還說著什么,桌上的客人正笑著給她遞了一塊點心。
吳越的瞳孔驟然收縮,腦子里“嗡”的一聲,簡直要炸開。
他的女兒,河間王府的小郡主,居然在別人的飯桌旁邊“討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