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三司的官員們一時怔住。
歷來驗尸,無不是官員發問、仵作回話,何曾見過仵作主動向官員提問的?
更何況語氣如此鎮定自若。
柳恪立即上前一步,溫言解釋道:“諸位大人請勿見怪。林大夫在京兆府驗尸,一向遵循此例,須先知曉現場情形,方能更準判定死因。”
聞元白見上司微微點頭,連忙翻開手中的簿冊,輕聲回道:“此尸編號為‘甲’,乃少府監巡查兵丁,于庫房區域尋獲。”
林婉婉反問道:“少府監庫房重地,兵丁巡查時可以隨意進出?”
聞元白連忙解釋,“并非入內,實是在庫房外圍巡視時,遭大火圍困,未能脫身而亡。”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林婉婉的神色,這位女醫的氣場,可比尋常仵作強多了。
林婉婉不再多言,轉身走近那具焦黑的尸身,彎腰仔細審視片刻,隨即開口道:“死者雙拳緊握,兩肘曲于胸前,典型的斗拳姿勢。這是活人遭遇大火時,肌肉受熱攣縮形成的自然姿態。”
隨即她從隨身藥箱里取出一根銀針,輕輕探入死者口鼻。待取出時,針尖已沾滿灰黑相間的炭末。
她又換了一根新針,小心地探入咽喉深處,取出時針身同樣覆蓋著細密的煙灰。
林婉婉抬首面向身后眾弟子,條理分明地講解,“喉部與氣管內壁均有煙灰沉積,色澤深暗。活體在火場中呼吸,才會將煙火氣息吸入深處,積聚在氣管與肺臟之中;若是死后遇火,氣息斷絕,這些煙屑便無從進入體內。”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由此可斷,此人,是被活活燒死的。”
五名小徒弟圍攏一旁,齊蔓菁和廖金仙邊聽邊疾書記錄,不肯漏掉半句。
這般直觀的驗尸授業,遠比在濟生堂中讀書更為深刻。
聞元白見林婉婉好似要蓋棺定論,連忙上前一步,指著尸體的右腿說道:“林大夫,此尸右腿尚有一處骨傷,勞煩細驗,看是否與死因相關。”
姚南星與丘尋桃立時上前,一扶肩部,一托腿部,輕緩地將尸體翻轉。
林婉婉俯身,用指腹輕按右小腿隆起之處,隨即命人取溫水緩緩沖洗傷處,再以細布拭凈。
隨著污漬與炭灰被洗去,一小片未曾完全碳化的皮膚顯露出來,其下方一道形狀不規則的白色舊痕若隱若現。
林婉婉的指尖循著那痕跡緩緩移動,“此為陳年舊傷,骨骼略有錯位,愈合不甚整齊。從骨痂的形態色澤推斷,應是三年前骨裂所遺,與此次火災無關。”
為了佐證自己的判斷,她補充道,“后續可以走訪死者的家人和同事,問問他是否在三年前受過腿傷,便能確認。”
三司官員雖大多不精通仵作之術,可見林婉婉舉止從容、言語條理分明,不由心生信服。
比起此前言辭閃爍、不敢斷言的刑部仵作,實有天壤之別。
接下來的驗尸過程順利了許多。
林婉婉先是粗看每具尸體的整體情況,若是死因簡單,便讓姚南星和丘尋桃上手操作,自己則在一旁指導,偶爾糾正她們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