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的腳尖輕推地面,搖椅隨之徐徐擺動,“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人與椅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隨著燭光搖曳而漸漸朦朧,更添幾分孤清。
忽然,林婉婉止住晃動,慢慢舉起右臂,左手將右邊衣袖輕輕挽起。屋內雖有炭盆燒得正旺,暖意彌漫,但手臂肌膚驟然暴露于微涼的空氣中,仍激起一片細小的粟粒。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林婉婉凝視著自己的小臂,低聲吟出詞句,語調里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渺茫之感。
祝明月輕笑著調侃,“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來,這可不符合你的人設!”
林婉婉沒接她的玩笑,目光定定落在胳膊上,臉上嬉笑之色盡褪,轉為罕見的肅然,“小月月,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從小吃過那么多藥,接種過那么多疫苗,在這兒,我們的身體到底是什么?”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祝明月耳邊。
她雙眼驀然圓睜,指尖霎時冰涼,分明離炭盆更近,周身被暖意包圍,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寒意自背脊直沖顱頂。
時光流轉,世事更迭,萬物皆在變遷,連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病毒,都會與時俱進、更新換代,適應新的環境。
在她們原本的時代,風寒多是無傷大雅的小感冒,吃點藥、休息幾天便能痊愈。
可在長安城里,一場尋常的風寒便足以奪人性命,甚至輕而易舉葬送一戶乃至一族。
那些她們從小習以為常的藥品,那些為防病而注入體內的疫苗,在跨越時空的巨大裂隙之后,早已不再是護衛健康的盾牌,反倒可能化為索命的“劇毒”。
而她們本身,就是行走的瘟疫源頭,攜帶著無數此世之人無從抵抗的病原。
真正的肉身穿越,當穿越者與原住民相遇的那一刻,展開的不是天雷勾地火的交流也不是情緣,而是無法避免的疾病和瘟疫,它甚至不是單向的。
祝明月并非醫學專業出身,無從精確估量“疫毒”的破壞力,但僅憑直覺就能判斷,其恐怖程度,只怕遠超天花、鼠疫千百倍。
倘若真是這樣,武功山寨中的白家人逃不過,長安城里與她們有過交集的人,多半可能被感染……
可現實是,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
白家人安然無恙,長安城里也沒有爆發大規模的瘟疫。
假設是皮肉無損,才沒有放出里頭的病菌,可吳越近距離為段曉棠包扎過傷口,他也平安無事。
她們一直以為,現在的身體就是自己原本的身體,衣物完好無損,身上的痣印、傷疤,甚至連不易察覺的胎記都一模一樣。
此刻,林婉婉從醫學的角度,提出了一個她們從未想過的新方向……
祝明月終于明白,林婉婉方才念那句詞,不是在感慨光陰易逝、時光易老,她真正想表達的,是后半句——夢中身。
林婉婉看著祝明月驟然變色的神情,就知道她常識過關,跟上了自己的思路,嘴角噙起一抹難以名狀的笑容,似迷茫,似探究,又似帶著幾分洞悉真相的了然。
她輕輕搖頭晃腦,反復呢喃著,“是耶?非耶?夢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