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與她往昔見過的塑像略有差別,塑像更添幾分仙風道骨的清冷疏離,少了些許人間煙火的溫潤氣息,可她內心無比篤定,這就是孫思邈本人。
真人和偶像,隔著千年歲月的長河,在這一剎那,完美重合。
那人率先開口,聲音溫厚低沉,裹挾著幾分太白山泉水般的清冽通透,直抵人心深處,“客便是長安來的林娘子吧?”
林婉婉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先前反復演練過的拜見言辭,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來,只是呆呆佇立著,目光牢牢定格在對方身上。
孫思邈并未在意她的失態,已然蹲下身,就著田邊一只盛滿清水的木桶,細細沖刷藥草根須上的泥土,嘩啦的水聲在幽靜的山間顯得格外清晰。
洗到半途,他側過臉龐,對林婉婉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那張臉龐算不上出眾,帶著幾分奇特韻味,眼角眉梢的皺紋深如藥碾反復碾過的溝壑,刻滿了時光流轉的痕跡,眼眸卻亮得如同剛打磨完畢的銅鏡,澄澈透亮,能清晰映照出頭頂的云影天光,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與悲憫情懷。
此時,丘尋桃和謝靜徽抬著一桶水從遠處走來,準備打掃山洞,撞見這一幕,兩人心底都生出一絲異樣之感。
林婉婉明明是挺直了脊背站著的,可不知為何,那神情姿態,卻讓人莫名覺得她仿佛已然躬身下拜。
孫思邈涮洗完藥草,輕輕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了指西側那間最為整潔的山洞,“林娘子,且隨我進洞喝碗茶,解解登山的乏氣。”
林婉婉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機械地應了一聲,腳步有些踉蹌不穩,險些同手同腳地,跟在孫思邈身后,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她和祖師爺同處一室了,祖師爺還主動請她喝茶!
山洞內比預想中干爽整潔,沒有半分潮濕陰暗的氣息。
石案、石榻、石凳一應俱全,角落的陶甕里堆滿了風干的枝葉花果,空氣里彌漫著千百種草木交織的香氣,醇厚綿長,帶著幾分類似寺廟焚香般的沉靜郁然,深吸一口,渾身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洞內除了林婉婉,孫大夫也在場。
林婉婉心中百感交集,既暗自埋怨孫大夫的出現,打斷了她和偶像近距離獨處的機緣。又暗自慶幸有他在場,才能讓自己紛亂的靈臺保持片刻清醒,不至于徹底失了體面,做出太過失態的舉動。
孫思邈在洞口的石灶前坐下,拿起一旁的蒲扇,慢悠悠地輕扇爐火,灶膛里的紅炭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他的眉眼映照得愈發柔和,吊在火上的陶壺中,清水漸漸升溫,發出細碎的嗡鳴,宛如哼著輕快的小曲。
他從石案上拿起一個小巧的陶盒,拈起幾片蜷曲的看不清具體品種的樹葉投入陶壺,又添了少許紫色的桑葚和金黃的干桂花,最后捏了一點淡黃色的根莖,“這是山里的野茶和桑葚,配了去年曬的桂花,還有些許我從青城山帶回的黃精。你們登山一路出了不少虛汗,腿腳酸軟無力,喝這個剛好能補益氣血、消解疲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