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寸土寸金的萬福鴻,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間書舍,門臉不大,裝潢倒挺精致,招牌上寫著“三味書屋”。
周圍沒同行,開業又低調,一開始壓根沒人注意。
王開陽嗑著瓜子,朝三味書屋的方向努努嘴:“誰這么想不開,在萬福鴻開書肆?”
作為長安知名的銷金窟,萬福鴻不似平康坊自帶風流顏色,來來往往都是真金白銀,銅臭氣沖天,哪里能與書香兼容。
陳二維接了句話:“聽說裝修、擺貨,都是戚娘子親自盯的。”
王開陽瓜子也不嗑了,“你是說……”
三味書屋是祝明月的買賣?
陳二維沒把話說死:“誰知道呢!”
他低頭看向樓下,祝明月自有的生意,向來扎堆開。如今在遠離核心的地帶開書肆,實在不像她的做派。
但轉念一想,現在的萬福鴻,最熱鬧的地段早擠滿了鋪子,哪還塞得下新店?他們這些老商戶,看出這地方的潛力,想換個寬敞點的鋪面,只能搬到二期去。
可二期的人氣,跟一期比差遠了,遠不及一期熱鬧。
王開陽試探道:“要不等空閑時,我們去瞧一瞧?”
打探敵情稱不上,聯絡鄰里罷了。
陳二維搖頭:“我倆像看書的人嗎?”
有一個詞叫做自慚形穢,用在他們二人身上,恰如其分。
他們倆識字,僅限于看懂賬本、寫幾句書信。那些史書典籍、詩詞歌賦,看不懂,也沒興趣。
真要踏進書肆,滿架子的書,話都插不上,不是自找尷尬嗎?
不過,有一點,兩位掌柜卻是想錯了。
三味書屋的名兒聽著正經,走的壓根不是尋常路,甚至稱得上正道人士眼中的“邪路”。
此刻,三味書屋內,掌柜歐季同百無聊賴地趴在柜臺上,手里拿著根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看不見的浮灰。
他本是長安城中一名普通的商戶子弟,家中小有資財,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附庸風雅,寫幾首酸不可聞的小詩,偶爾去春風得意樓湊湊熱鬧,勉強算個熟客,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清閑自在。
直到前些時日,姜永嘉忽然找上門,笑著說有間書肆正在招聘大掌柜,問他有沒有興趣試試。
歐季同哪怕從未親自經營過商事,也知道大掌柜乃是店鋪的命脈,哪有隨便找一個生人的道理?
看他滿臉猶豫,姜永嘉只好說實話:“這是我東家的筆墨生意,跟尋常書肆不一樣。”
話說得委婉,歐季同卻聽懂了。
書肆,經營的是書,來往的是文人。
真讓文人來操持生意,人家嫌銅臭味重,拉不下臉。讓滿身市儈的俗人來管,又跟文人說不上話,做不成買賣。
他正好卡在中間,商戶出身,懂點生意經,又粗通詩書,能跟文人聊幾句。
算不上正經文人,好歹沾點風雅。
這大掌柜的位置,簡直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
想明白這點,歐季同稀里糊涂就去面試了。
后來才知道,當時好幾個競爭者,有比他年長、有經驗的商戶,也有比他更懂詩書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