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衛不曾參與東征,更不曾踏足遼東,可并州冬季的凜冽寒風他們親身感受過的。
即便防護周全,冬日行軍尚且苦不堪言,更何況是作戰。
高句麗偏偏選在此時撕破臉,占盡天時地利。
哪怕大吳上下士氣再盛,面對千里冰封的遼東,也無可奈何。
連近在咫尺的幽州大營都拿他們沒辦法,更何況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
難道還能在隆冬時節,勞師遠征數千里,去教高句麗做人?
現實擺在這里,即便是先前對高句麗不甚在意之人,此刻也盡數化作了堅定的主戰派。
所謂保守派,只會嫌激進派太過保守。
不多時,范成明從隔壁右屯衛轉了一圈回來。
段曉棠微微挑眉:“情況如何?”
范成明端起一盞濃茶,大口灌下,壓了壓火辣辣的嗓子:“與我們一樣,罵罵咧咧,只是人少,聲量稍小一些。”
右屯衛參與過東征,和高句麗實實在在交過手,雖然不曾患上高句麗恐懼癥,卻深知此戰的不易。
武俊江語氣遲疑,帶著幾分不確定:“明年會有四征嗎?我們……”
段曉棠抬手,輕輕止住他的話:“一切靜待圣命。”
右武衛作為吳越的親軍,他們一旦出現在遼東戰場,就意味著吳越親自掛帥出征。
勝,功高震主;敗,喪師辱國。
無論勝負,吳越都只有一個下場,交出兵權,歸家榮養,年紀輕輕提前過上賦閑養老的日子。
甚至,眼下限制征伐高句麗的關鍵,早已不是主帥何人。
所有人都在等,等宮里的消息,等一個答案,
這口氣,是咽下去,還是明年吐出來?
此刻身在皇宮大殿的吳越,也早已看透了這一層關節。
他比誰都清楚利害,也比誰都更不能開口。
作為掌兵的宗室王,南衙真正的主心骨,他本該第一個振臂高呼,第一個請戰出征。
可自始至終,他只隨著眾人淡淡罵了幾句高句麗卑劣,除此之外,一言不發。
大殿之上,大吳頂尖權貴云集。
絕大多數人都在盡情宣泄怒火,論起言辭粗鄙,比軍漢們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為極端。
高句麗的行為,折辱的是朝堂體面,丟的是天子吳杲的臉面。
他們作為最靠近皇權的一群人,自然要擺出一副主辱臣死的姿態。
殿內燭火煌煌,映得滿朝文武面色或怒或急,唯有馮睿晉立在班中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眼下,比吳越更像一個隱形人。
周遭怒罵聲、斥責聲、義憤填膺的聲討聲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要將整座大殿掀翻,卻半點也滲不進他的心湖。
他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眼下的鎮定,并非父輩傳承的大將之風,而是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從前少有交集,未來也沒有機會深交的人——殷博瀚。
馮睿晉是否忠君愛國,暫且不論。只憑他對軍情的敏銳,與心底那份責任感,驅使著他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朝廷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多少雙眼睛盯著邊事,多少人精揣度上意,偏偏是身在兵部的他,年輕腿快,“搶”在所有人前頭,把正在后宮笙歌燕舞的吳杲硬生生請回了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