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左武衛的人馬先到的，是吳巡的信使。
“河間王囚禁小趙王，意圖謀反，自立為帝，郡王懇請大將軍出兵撥亂反正，扶大廈之將傾！他日亂局平定，功爵名位，良田美宅，世享榮華，應有盡有，絕不虧待！”
帥座之上，盧自珍全無臨戰緊繃之色。
他微微歪身，慵懶閑散地倚靠在扶手之上，衣袍松弛，姿態寫意，宛若避世閑游的名士，半點不見沙場武將的殺伐凌厲。
面對這般厚重許諾，盧自珍眼底無半分動容，只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淺淡弧度，慢悠悠開口反問：“稱帝？吳七不要他父兄舍命換來的門楣？他連個兒子都沒有，往后這皇位傳給誰？”
一句話直擊要害，道盡荒謬。
帳下諸將盡數緘默，無人能答。
誰人心底沒有一個“醒掌天下權”的夢想，可野心從不等同于實力。
吳越當前不具備稱帝的條件，尤其是通過謀反的途徑稱帝。
不等帳下眾人細細深思，揣摩局勢，盧自珍已經自顧自找好臺階，悠悠補充，“不過話說回來，王莽也曾負天下盛名，人前賢德無雙，人后禍亂朝綱。不到蓋棺定論之日，孰忠孰奸、孰勝孰敗，誰又能說得準呢！”
帳中一眾出身行伍，疏于文史的粗糲將官，尚且蹙眉苦思，王莽是哪個冷門人物，盧自珍又是何影射之時。
左御衛的惡趣味發作，把梁景春同時放進來了。
盧自珍擺明了要讓兩方使者同堂對峙，當面博弈，當眾開出籌碼價碼，誰能打動左御衛，今日便擇誰相助。
梁景春一踏入帥帳，敏銳嗅到帳中凝滯壓抑的對峙氛圍，兩股勢力暗流碰撞，一觸即發。
戰局緊迫，不容拖延。
梁景春平鋪直敘地報出最新戰局，“右武衛全線鎖死兩衛營門，血戰正酣，右御、右驍二衛被徹底牽制，左武衛已然整兵北上，攔截北衙主力，誅殺不臣。”
盧自珍抬眸看向他，指尖輕點吳巡信使的方向，笑意淺淡，意味深長，“樂安郡王許我高官厚祿、絕世功名，你家大將軍，又是何說辭？”
梁景春躬身垂首，不卑不亢，“我家大將軍有言，盧大將軍深明大義，無論作何選擇，他都擔得起！”
盧自珍低聲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與自嘲，“大義？”
他半生軍旅，從底層小卒登臨主將高位，一路“賣上司”，踩著無數人的尸骨往上攀爬，在朝野眾人眼中，“大義”二字，于他而言，最是可笑，最是虛妄。
世人很是懷疑，范家這對打著堂兄弟旗號，行事迥異的親兄弟，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
依盧自珍看來，他倆親得不能再親——下起手來，都沒輕沒重。
如果說，吳巡對盧自珍、左御衛，是放下身段，以合作者的態度來商議，那么他對左候衛，就是另一副嘴臉，直接傳信勒令出兵助陣，毫無商量余地。
左候衛正經參與過北征，雖然最后因為利益撮合不攏，沒有投靠吳越。
但眼下讓他們出兵，打誰？
左武衛還是右武衛？
不說背刺袍澤，他們在草原上見識過，兩衛士卒浴血廝殺，悍不畏死的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