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原本觀望騎墻的重臣權貴,見擎天玉柱已傾,大局已定,紛紛調轉立場、改換門庭,倒向弒親叛亂的吳融。
若非寧巖不顧一切,率麾下精銳拼死反撲,以及后來的援軍,一次次強行突破宮門,殺入皇城,吳越怕是連全尸都留不住,終將被叛軍拖至兩軍陣前,淪為逼降眾軍、瓦解軍心的冰冷道具。
待段曉棠策馬趕到時,昔日煊赫威嚴的王府,素幔垂落,白幡高懸,滿目縞素,一片凄寂。
披甲踏階,帶血入靈堂,于禮制而言實屬大不敬。
此刻無人計較這些繁文縟節,堂中三人,皆含悲慟。
靈堂正中,靜靜停放著一具烏黑沉厚的梓木棺槨。
這原本是吳嶺為自己百年之后選定的壽材,世事無常,造化弄人,最后卻用來收斂他的繼承人,他最后一個兒子。
范成明跪在棺前,雙目紅腫,未見言語,淚水已然先一步洶涌滾落,哽咽難言。
“段二……”
棺蓋尚未合攏,留著最后一面。
段曉棠無視所有禮數,徑直邁步向前,步履沉重,身形踉蹌。
杜和兒望著她這失禮至極的舉動,嘴唇幾番張合,滿心酸澀,終究沒有阻攔。
她早已哭得雙目通紅,燒紙的間隙,抬頭就將對面盔甲染血的吳襄,看了個正著。
吳襄滿身風塵,長跪在地,脊背挺得筆直,肩頭卻控制不住微微震顫,無哭號、無言語,卻比失聲痛哭更令人揪心。
當初吳嶺為國殉身,馬革裹尸,吳越國事為重,遠赴并州,長安靈堂只奉衣冠,讓宗室子弟戴孝守靈。
如今舊事重演,吳越靈前空虛,亦只有遠親跪拜。
靈堂煙火裊裊,白燭搖曳,凄冷的光暈輕輕落在棺中。
吳越一身王袍,冠冕端正,滿身廝殺的血污早已被細細拭凈,眉眼安然輕闔,面色是毫無生氣的慘白,安靜得像是沉沉睡去,全無半分往日鮮活氣。
這一幕靜謐蒼涼,猝不及防撞入段曉棠眼底,與多年前吳嶺躺于棺中的模樣層層重疊。
積攢一日的緊繃,戰場強忍的悲慟,在此刻轟然潰堤。
段曉棠眼底酸澀洶涌,淚水無聲滾落,順著下頜砸落在冰冷青磚上,碎了滿腔隱忍。
她沒有失態崩潰,只靜靜立著,肩頭微微發顫,所有廝殺的勇悍,主將的沉穩,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空落與悲涼。
她猛地回神,周身重甲甲片相撞,清脆冷硬的聲響劃破靈堂死寂,格外刺耳。
她一步步屈膝跪在范成明身側,指尖顫抖著抓起一把紙錢,往灼灼火盆里送。
白燭燃盡余淚,紙錢簌簌成灰。
火光跳動,映得她滿面淚痕,也映得棺中那人的安詳面容,愈發遙遠模糊。
范成明緊繃許久的心弦徹底斷裂,他驟然轉身,死死抱住旁邊的段曉棠,壓抑的嗚咽終于化作失聲痛哭,嗓音沙啞破碎,滿是無力與凄楚。
“段二……七郎沒了!”
那個小心眼,愛記仇的吳越,永遠不會跳起來,找他們算賬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