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自覺分列兩側,默默讓出一條通路。
韓騰緩步行至棺前,靜靜凝望棺中之人,終是不忍久視,猛地偏過頭去,渾濁老淚縱橫滾落,“王爺走了,如今連七郎也去了……”
半生臣屬,兩代恩義,千言萬語盡數咽入心底,只剩一聲蒼涼輕嘆,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韓騰強壓心底翻涌的悲慟,抬手揮袖,沉聲定調,“旁的紛爭暫且擱置,先讓七郎好生入土!”
吳嶺出殯之時,吳越權柄在握,聲勢鼎盛,舉國哀悼,百官相送,葬儀極盡榮光,盛大空前。
今時不同往日,吳越的身后事,縱使眾人萬般不舍,也不得不簡辦,褪去所有浮華榮光,只求安穩歸土。
以左、右武衛為核心,入伙成功的左御衛,以及最后被“團結”過來的左候衛,四衛作為長安兵變中的勝利者,將肅穆靈堂悄然化作南衙臨時議事中樞,白幡垂地,血色未干,眾人立于亡者棺前,血債血償說得理直氣壯。
所有依附吳融叛黨、臨陣倒戈的權貴勛臣、軍中叛徒,盡數列入清算名單,無一遺漏。
范成明憑借過往的豐功偉績,以及和河間王府的深厚淵源,光榮的接過這一重大任務。
四衛各自遴選麾下能文能武的精兵強將,襄助于他,清算余孽。
滿堂將帥默契于心,無人提及遠在江南的吳杲,無人主動提議上報長安兵變之事。
沙場浴火、官場浮沉多年,他們早已褪去年少愚忠,看透朝堂詭譎,人心險惡。
這么多年,他們還能不知道吳杲是什么德行嗎?
猜忌多疑、涼薄寡恩、重權輕義。
盧茂是怎么被坑死的?高句麗戰場又是如何一瀉千里的……
糊弄無權無勢的傀儡小皇帝還行,但面對吳杲,他們說什么話都是錯的。
三衛無詔出兵,雖一舉平定叛亂,穩住長安大局,可也徹底坐實了,幾位大將軍兵權過重、功高震主的名頭。
今日他們能誅叛王、定大亂、穩江山,來日在吳杲眼中,便能廢宗室、脅皇權、亂朝綱。
一紙送往揚州的“捷報”,看似是述職請功,實則是懸在諸衛頭頂的一柄利刃,暗藏無窮后患。
吳杲為安撫軍心,穩住長安局勢,短期內必然優渥封賞,厚待諸軍。
待他整合江南精銳,親率大軍北歸長安,就是秋后算賬,罷黜兵權之時。
如今南衙群龍無首,吳越身死,再無人為他們周旋緩沖,遮風擋雨。
前路禍福晦暗不明,步步皆是驚心。
日暮西垂,殘陽即將斂盡最后一絲光亮。
范成達將杜和兒請出來,“杜夫人,讓小郡主出來,見王爺最后一面吧!”
自從諸衛將官齊聚靈堂,議決大事,深諳分寸的杜和兒和吳襄,悄然退至內院。
依規制,孩童年幼,當避喪儀兇事,不必臨棺泣祭。
可吳越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曾經人丁興旺的河間王府,也只剩這一點血脈。
這是父女最后一面,一旦棺蓋封合,天人永隔,此生無緣。
杜和兒指尖緊緊攥著素色手絹,一遍遍地擦拭眼角淚痕,眼底滿是疲憊與蒼涼。
她與吳越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愛,沒有朝夕相伴的繾綣。
可這個男人,終究是她眼下最大的靠山,是撐起整座王府的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