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四娘輕輕搖了搖頭,“從無私交,卻有舊牽扯。段將軍知曉,我和舅舅的關系,相較旁人,總會多‘信’兩分。”
她深吸一口氣,將一樁陳年私事娓娓道來:“妾身前夫褚生,在家鄉本有一門婚約。當年褚家為攀附符氏,背信棄義,惡意退婚,辜負了對方,后來那女子蒙段將軍出手庇護。”
“褚生昔日能順利入仕,謀得官職,皆是舅舅暗中奔走,疏通門路所得。”
滿堂高官皆是心神一晃,心緒陡然復雜。
方才還在復盤驚天逆案,權謀詭局,轉瞬便落入家長里短、愛恨糾葛的俗世塵緣。
誰能想到,段曉棠與于陽煦,兩個立場分明、性情迥異的人,竟會被一樁陳年舊怨牢牢捆綁。
這般牽扯,按理該是心生嫌隙,彼此厭棄,絕無信任可言。
符四娘適時撇清二人關系,道出其中隔閡,“北征歸來后,舅舅本欲調入左驍衛,最后莫名被拒。舅舅直言,定是段將軍厭惡于他,暗中在杜大將軍面前進言。”
如今另一個當事人不在長安,段曉棠定然不會承認,她阻人前程。
恰恰是素有嫌隙,暗藏恩怨的兩人,在江山社稷,生死危局面前,盡數放下私怨,摒棄前嫌。
于陽煦不計舊怨,舍命傳訊,段曉棠擱置私仇,擇事信人。
怎么不算另一種高風亮節呢!
一番供述落幕,符四娘并未被差役帶下公堂。
她身形僵立,目光直直望向公堂之外,眼底滿是焦灼牽掛。
自從被押入大理寺,她和灌郎就被強行分離。
不多時,郁修明牽著一個瘦小的孩童緩步入堂。
灌郎一眼望見席上的母親,瞬間掙脫束縛,快步奔上前,死死抱住符四娘,軟糯一聲哽咽:“娘!”
符四娘當即俯身,細細摩挲孩童周身,逐寸查驗,確認他未曾受半點苛待,懸著的一顆心,才勉強落地。
宗元緯直入正題,看向懵懂孩童:“灌郎,你且直言,本官身上所著,是何顏色?”
聽到這道敏感問題,灌郎瞬間抿緊雙唇,小手微微攥起,神色拘謹又警惕,全然不似尋常孩童的天真爛漫。
符四娘連忙輕聲安撫,“灌郎別怕,如實說出你眼中所見即可。”
灌郎抬眸,清澈的眼眸望向端坐上位,身著朱紅官袍的宗元緯,聲音清脆直白,“是黃色的。”
滿堂寂靜一瞬。
宗元緯眼底掠過一絲沉凝,繼續抬手示意:“再看其余眾人,一一說來。”
灌郎依序抬眼,目光掃過堂中文武權貴。
眾人親眼見證荒誕一幕,堂堂赤紅官袍,在他眼中是黃色,蒼翠青綠,盡數化作黑灰……孩童句句真切,字字顛覆常理。
一旁靜坐的吳漳,后背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狂跳不止。
他差點要死在大理寺公堂。
童言無忌,但你知不知道,我的叔伯兄弟心眼有多小,知道我沾半點黃袍關聯,就是謀逆僭越的死罪……
直至灌郎目光落至他身上,清脆二字落下,才讓吳漳瞬間回魂,死里逃生。
“藍色。”
吳漳終于找回魂,上下打量自己的衣著,孝服早已褪下,他穿的是一襲紫色的王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