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第二道圣旨送達長安的時日,比朝野眾人預料得更晚。
一紙丹書千里遙寄,字里行間褪去了首道圣旨的雷霆暴怒,余下的盡是時不我待的遲疑與無力。
皇帝燭照四方,可千里山河阻隔,層層消息篩選,人人言語粉飾,想要撥開迷霧,勘破全部真相,何其艱難。
更何況,如今長安諸人,忠奸難辨,善惡難分。
往昔鎮壓天下,保家衛國的南衙諸衛,在大變之中隱隱露出反跡,進退曖昧,姿態游離于君臣正統之外。
曾被吳杲視作心腹肱骨的云修偉,僅僅因為升遷不順,就心生怨懟,毅然附逆謀反,背叛君恩。
吳杲事后只能寬慰自身,這般心性搖擺,重利輕義之人,未曾被外派江南鎮守重地,否則以其反復心性,必定禍亂一方,后患無窮。
只不過,長安和揚州,關中和江南,究竟孰輕孰重,人心盡知。
除卻人心難測,朝中各方有心人趁機渾水摸魚,真假消息交織纏繞,混淆視聽。
當然,更重要的是,長安近期炸裂到極致的變局。
在河間王府兩代人羈絆庇佑下,一直表現安分的南衙諸衛,終于露出了獠牙,讓所有熟知其過往的人,都生出一股徹骨的陌生感。
長安權貴、世家朝臣,但凡有門路者,皆暗中互通書信,打探內情。
孫安豐不敢對孫文宴有所隱瞞,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內情,事無巨細寫入信中。
可惜,掌握大部分真相的孫文宴,面對盛怒難平,疑心深重的吳杲,只能三緘其口。
圣旨嚴令收押謀逆宗室,陳鋒全然不顧朝堂規制,悍然帶兵屠戮兩支宗室王系,斬草除根。
原因全在于當年吳郯之死,或與此有關聯。
世間禮法,素來講究親親相隱,皇室政敵,縱然恨之入骨,礙于天下輿論,朝野非議,也會留存幾分體面。
歷來爭斗,無非摧折其權勢,敗壞其聲名,肅清其羽翼,斬除首惡,也會留存些許后裔,延續香火。
待歲月流轉,時移世易,一兩代之后,其后裔依舊有蟄伏復起,重回朝堂的可能。
河間王府一脈落得全盤傾覆的下場,跟隨其多年的舊部,早已被恩怨浸透,怎會給仇家半點東山再起的機會。
是以此番清算,趕盡殺絕,不留一絲隱患。
河間王府其余幾位公子的舊事年代久遠,真相無從細究。
可吳郯之死,不過數年光陰,記憶猶新。
當年隨他一同隕落的將門子弟,何其之多,何其慘烈。
舊怨新仇層層疊加,終究釀成了今日這場徹底的傾覆與清算。
更讓吳杲氣憤的是,呂元正心生妄念,妄圖一人兼領兩衛。
往日朝堂并非無此先例,為整合兵力,統籌戰事,一位大將軍臨時統轄兩至三衛兵權。
如今長安局勢動蕩,君臣離心,人人心知肚明,呂元正此舉絕非為公,而是借機擴張勢力,意圖吞并左候衛,將整個長安軍方兵權,盡數握于一己之手,打造自家的一言堂。
這般倚仗戰功,索要權柄的行徑,已是赤裸裸的逼宮。
吳杲身居遠方,受制時局,進退兩難。
呂元正的請命,不過是循例走流程,實則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