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粟、稻米等傳統五谷,歷經千年馴化,適配本地水土,迭代傳承,除非遭遇極端天災,否則不大可能絕收。這類外來稀奇糧種,一旦爆發病害,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老農,也無從辨識救治。”
“所以紅薯縱使豐產,可救一時之急,眼下也只能當做荒年救急的補充糧種,絕不能貿然取代五谷,化作天下主糧。一旦他日歉收,舉國萬民斷糧。難道所有人都張口向西北嗎?”
這才是白家不遺余力,嚴控紅薯種植規模、禁止良田普及的深意。
良田種植紅薯,產量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哪怕挪到肥力不足,其他作物難以生長的下田,也能有所收獲。
這本就一場,關于賽馬的博弈。
一旦被寄予厚望的紅薯絕收,只會會給本就脆弱的山西百姓,致命一擊。
經過段曉棠一番解釋,所有人看向紅薯的目光,不復之前的炙熱。
段曉棠常栽進溝里就算了,竟然連糧種也這般不靠譜。
范成達神色肅然,沉聲發問:“這般病害,頻發嗎?”
其實他先前想過,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在長安周邊遍植紅薯,補足糧儲。
吃多了有不良反應,就和粟米一塊摻著吃,總會好受一點。
段曉棠搖了搖頭,“范大將軍知曉,我以前不種地的,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明白。可能隔幾年它就不再發芽,也可能終我們一生,都見不到那樣慘事。”
段曉棠等人一直致力于,將種子散到不同的地方去,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依靠地域阻隔,物理隔離,哪怕某處種子驟然異變或者爆發病害,其他地方的良種尚可保全,留存火種。
段曉棠把一個千古難題擺在眾人面前,傾盡全力一搏,全域遍植紅薯,依托其逆天豐產的特性,一年收成抵得上尋常五谷兩三年的產量,快速填補長安糧儲空缺。
這份極致的豐產背后,是無人預判、無從掌控的滅頂風險。
一旦物種退化、未知病害爆發,全域紅薯絕收,長安朝堂勉強維系的微妙平衡,將會在頃刻間崩塌。
如今看來,最穩妥的辦法還是效仿并州行事,只將紅薯當做五谷之外的補充糧種、救荒底牌,絕不倚為社稷主糧。
更重要的是,長安朝堂萬不可學吳杲行事,絕不能將紅薯納入賦稅征收范圍,只能當它是尋常菜蔬。
局勢明朗之后,段曉棠大做人情,從右武衛伙房挪出一批紅薯,送給對此有興趣的文武官員。
管你吃喝還是賞玩,反正這時節不可能種進地里。
段曉棠如此大方的態度,反倒讓眾人明白,在某些時候,她的確稱得上是“大公無私”。
雖然段曉棠從來沒有承認過,但這批糧種,的確是經由她傳入大吳。
議事落幕,王鴻卓提著一小籃紅薯,臨離開前轉頭看向段曉棠,沉聲說道:“這籃薯種,老夫即刻送去司農寺,命一眾農官傾力鉆研,看看能否摸索出法子,穩固薯種物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