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無數人惦記的白秀然,遠沒有世人想象中,那般揮斥方遒,意氣風發。
當初她和徐昭然分頭突圍,想的是逃得一人是一人,總不能讓徐六筒父母皆沒。
她帶著親隨,遁入莊園,本意是想隱蔽行事,待局勢明朗之后再做打算。
奈何,事不遂人愿。
長安朝廷自顧不暇,皇權的觸手伸不到關中鄉野,可地方豪強、鄉紳大族卻個個眼明心亮,知曉周邊莊園的底細。
白家、徐家勢盛之時,他們仰仗這一身份,免了苛捐雜稅、地痞滋擾,如今白雋舉兵叛亂,昔日的庇護身份,轉瞬成了被人覬覦的肥肉。
白秀然藏于莊園之中,周邊豪強紛紛動了瓜分侵吞的心思,暗自集結人手,步步蠶食白家的田產,以及囤積的糧草物資。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之下,白秀然為求自保,集結莊園世代依附的莊丁佃戶,舉眾反抗,由此徹底暴露了行蹤,也讓她踏出了聚眾舉兵的第一步,再無回頭之路。
起兵造反,歸根結底拼的只有兩樣:錢糧、人口。
白、徐兩家遍布關中的莊園塢堡積蓄,成了白秀然的立身根基,勉強搭建起一支兵馬的粗略框架。
隨后她以莊中積存的錢糧為餌,廣招流離失所的青壯,短短兩月之間,一支魚龍混雜的隊伍就此成型。
站穩腳跟后,白秀然開始逐一清剿周邊隱患,一邊打壓割據一方的頑固匪寇,一邊震懾心懷不軌的地方豪強,一點點肅清周遭局勢。
何金就是在這般局勢下,“被迫”入伙的。
彼時何金領著一眾胡人手下,押運貴重貨物,一路通行無阻,歸途卻不幸遭遇一伙攔路劫匪。
他麾下胡人個個兇悍善戰,非但沒有落敗被劫,反倒順勢黑吃黑,反殺整股匪寇,占據了對方的山寨。
正當眾人準備搬空山寨積存的錢糧物資,另尋出路時,恰逢白秀然領兵清剿至此。
長安已然回不去,何金知道白秀然的本事,當機立斷,放棄割據山寨的念頭,歸入她的麾下。
隨著白秀然勢力日漸壯大,名聲傳遍鄉野,藏匿在關中各地的白氏宗親,聽聞消息之后,紛紛投奔于她。
有了親族相助,再加上麾下的各路人馬,白秀然終于有了和關中各路豪強說話的底氣。
白秀然從小聽著親長議論朝野局勢,又與眾將門女眷閑談八卦,此后更是和段曉棠直接討論軍務,眼界格局遠超常人。
從前旁觀者清,仿佛一切都是順手拈來,輕而易舉。
等到她親自統軍的時候,方才明白何其艱難。
尤其她手下的這支兵馬,是強行拼湊而成,逃犯、胡人、土匪、豪強……任意兩個排列組合,從前都是能拔刀相向的類型。
人多勢眾,精銳卻十不足一。
這段時日,白秀然前所未有的疲累。
比起往日在外要恪守儀態,柔聲細語周旋的拘束,如今手握生殺大權,執掌數千人馬的日子,反倒步步驚心。
每一個決斷都關乎全軍存亡,關乎自身生死,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可這般緊繃煎熬的日子,也讓白秀然體會到,從未有過的肆意與暢快。
掙脫了閨閣枷鎖,世俗規訓,不再是依附父兄夫君的世家貴女,而是能憑己立世。
這般掌控自身命運的感覺,無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