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參拜完畢,段曉棠最終牽著段大寶,停在了吳越的墓前。
相較于吳嶺巍峨盛大、規制極高的王陵,吳越的陵墓簡約許多,沒有繁復規制,沒有巍峨碑樓,卻用料扎實,修筑堅固。
這是范成明再三叮囑、督辦的結果。
他總覺得以吳越生前身后做的某些事,難免有人心懷怨恨,可能會伺機掘墓。
所以他命人,用糯米漿細細封死墓身每一處縫隙,筑牢陵墓,護住長眠之地,護吳越死后安寧,不受驚擾。
段曉棠介紹道:“寶寶,這也是爹爹從前的上司。”
段大寶終于醒過神來:“上司是什么呀?”
段曉棠直白地解釋:“上司就是爹爹給他工作,經過他認可之后,朝廷就給爹爹發俸祿,爹爹拿著這些俸祿來養你,給你做衣裳、做吃食、買玩具。”
段大寶瞬間恍然大悟,小腦袋一點,脫口而出一句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新詞,“衣食父母。”
段曉棠忍俊不禁,“嗯,差不多是這個道理。”
陳鋒默默背過身去,萬般感慨堵在心頭,卻一言不敢發,一語不能釋。
這樸素陵墓中長眠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上司,而是段大寶的生父。
可過往隱情,讓他只能緘口不言。
段曉棠斂去笑意,溫聲對段大寶交代道:“他以前很疼愛寶寶的,現在一個人在這兒很寂寞,寶寶今天好好陪他說說話,就講講你平日里的事吧!”
段大寶陡然接到一篇口述的命題作文,一時全無頭緒,歪著腦袋眨巴著大眼睛,茫然問道:“那……我要講些什么呀?”
段曉棠溫柔引導,“什么都可以,講講你每日吃了什么好吃的,遇見了哪些有趣的人和事,學到了什么新本領、新知識……”
流水賬,越細越好。
得了指引,段大寶立刻來了興致,小嘴一張,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甚至能清晰回憶起數日之前的三餐瑣事,一樁樁、一件件,細細絮叨。
段曉棠聽得一腦袋黑線,有這記性,為什么不用來學習?
長眠于此的吳越能否聽見,心中作何感慨,無人知曉。
一旁靜靜聆聽的陳鋒,卻很是欣慰。
直到聽見段大寶奶聲奶氣,一本正經地隔空“告狀”,陳鋒方才微微動容。
“爹爹有時候會生氣哦,一生氣,就讓我對著墻壁,好好想一想我的鍋碗瓢盆兒!”
陳鋒輕聲勸道:“小娘子年歲尚小,不急著讓她接觸庖廚之事。”
段曉棠又好氣又好笑,家里不缺一口飯吃,她不至于使喚童工,“那是面壁思過。”
“過”、“鍋”同音,不料到段大寶這兒,竟然拓展成廚具家族。
春風徐拂墓園,萋萋草木隨風輕漾,暖煦天光漫灑四野,消融了墳塋的清冷寒涼。
稚子軟軟絮語裊裊回蕩,消解了生死隔世的寒涼。
啟程離開高陽原時,段曉棠使喚段大寶,使出她干飯的勁兒,折下一截新生嫩柳,親手插于墓園之外。
人辭春山去,柳伴荒塋留。
慎終追遠,余念綿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