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白雋驟然調轉兵鋒,全力攻打洛陽,否則他們該有決斷了。
此時此刻,長安城的暖風中,都帶著算計的味道。
大理寺獄深處,終年不見天光,潮濕陰冷的濁氣,沉沉壓在方寸牢籠之間。
袁家兩兄弟蜷縮在圍欄內側,日日憑欄遠眺,遙遙望向牢獄甬道的幽深盡頭。
他們能零星地獲得一點外界的消息。
最初二人被捕入獄,是有點冤枉,但后來也算實至名歸了。
因為袁昊嘉的親爹,袁昊安的親叔叔,那位在山西任職的袁刺史,以及在他身邊歷練的兩個哥哥,盡數追隨白雋起兵。
他們倒霉就倒霉在,朝野之中一眾附逆官員的家眷,大多只是被削去身份,軟禁宅中,出入受限,衣食卻無憂。
唯有他們兄弟二人被投入大牢,受盡牢獄之苦。
萬幸尚有袁奇在外周旋疏通,暗中打點,時常托人送入物資吃食,連帶關押在附近牢房的幾門親戚,都能跟著分得些許接濟。
死寂沉沉的牢獄之中,最盼的就是送飯的時辰。
遠遠聽見甬道上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袁昊嘉瞬間眼眸發亮,猛地抬手拍打著冰冷的木欄桿,“飯來了,飯來了!”
他并非貪戀口腹之欲,這是袁奇和他們之間,隱晦的通信方式。
同牢關押的,白雋的大女婿喬明之,從前只覺得袁奇處事周全。
最開始他并不明白,為何每次袁奇送來的飯菜中,除了哄孩子的點心之外,必定搭配一道辛辣菜肴。
袁家兄弟明顯吃不得辣,每每只嘗一兩口就難以下咽,最后盡數便宜了旁人。
直到某次獄卒貪心作祟,截留了盒中點心,只留下其他飯菜送入牢房。
兄弟二人掀開食盒見不到糕點,當場崩潰大哭。
喬明之這才知道,辣菜是給兄弟倆做應讖之用。
那道不起眼的糕點,才是重中之重。
桂花糕、芝麻糕、棗泥糕……都是袁家祠堂里,用來供奉祖宗的好東西,寓意祖宗仍在保佑你。
糕點在,就是安穩;糕點無,就是險兆。
今天,袁昊嘉迫不及待接過沉甸甸的食盒,小心翼翼將里面的飯菜點心逐一取出,他忽然輕輕地咦了一聲。
喬明之每天掰著指頭算自己的死期,連日來的驚懼惶恐瞬間涌上心頭,倉促追問道:“糕點沒了?”
袁昊嘉驀然抬頭,雙手各舉一盤精致的糕點,語聲輕快又驚喜,“今天有兩份!”
喬明之跌跌撞撞跑過來查看,的確是兩份不同的糕點,絕不存在裝錯的可能。
他迷惑不解,“大舅舅,這是何意?”
袁昊安細細琢磨,“祖宗雙倍保佑?”
其實還有另一個危險的猜測,所有人都不忍心說出來。
用一盤糕點做斷頭飯,是否太小氣了。
喬明之以掌做紙,以指做筆,在掌心細細勾勒。
“前些日子,不是傳言,岳父領軍,已然打到河東了嗎?”
一旦過了黃河……他們苦難的牢獄生活,無論是好是歹,終將迎來一個結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