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素心將全副身家都贈予了王家兩老,以此求得二人的庇護,又在機緣巧合下救了啞女阿勉,最終給自己經營出了“王家姑爺”的假身份。
有王家出面擔保,她終是得以在京里置地買房,光明正大的活下去了。
當然,她并沒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正身份,而是編了一個莫須有的來歷,并假稱自己叫做辛素梅。
那是梅素心三個字倒過來的諧音。
從那以后,城南保康大街的街口,便多了一位專管幫人抄書寫信的“辛大哥”。
因為沒有任何功名在身,“先生”、“夫子”這類的稱呼,她不能用。
幸而她那手毛筆字還算能見人,這個飯碗倒也捧住了,就是受制于身無功名,她的收費只能是最低檔的,永遠提不上去,也就靠薄利多銷勉強混個溫飽。
而隨著時日漸久,那些“回到古代做XX”的豪情壯志,亦被消磨一空。
唯有偶爾午夜夢回時,她才會感慨自己當初太笨,死遁時光顧著帶上細軟,卻偏偏不敢冒險從地里挖幾張配方帶出來。
哪怕只有一張配方,她也能過得比現在好得多。
這般想著,妝臺前的梅素心忽地抬起頭,將食指與拇指捏在一起,比出了“一點點”的姿勢,可憐巴巴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小聲道:
“求求你,海馬體,再好好地努力一下,只要能回憶起這么一點點,改善一下現在的生活就行了。拜托一定要快點想起來啊,再這么拖下去,可就要被那熊孩砸全給搶走了……”
雖然說,那些秘笈落在親兒子手上,總比落在別人手里好,可是,“母子相認齊發財”的合家歡戲碼,顯然并不適用于他們。
某種程度而言,死了的梅素心,比活著的她對兒子更有益處。
雖然梅素心本人對揚州瘦馬這個職業并無偏見。
但是,她個人的觀點,代表不了整個時代。
生母為伎女的孩子,在這個時代幾乎便注定了卑賤一生,就算是現代人,接受起這樣的設定也需要一點時間,更何況血統論至上的古代?
如果說,人生是一道選擇題,梅素心在開篇最初便已經失敗了。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幫自己的骨肉,提前剔除掉最壞的那個選項。
那個選項,就是她自己。
“那個孩子,一定會過得很好的吧,梅氏百貨都賺翻天了,聽說,前些時候剛剛成了親……”梅素心喃喃地說著,美麗的眼睛里,漸漸地有了一點哀涼。
鏡中的男子,也以同樣的表情看著她,哀切地,似染上了窗外零落的秋雨。
良久后,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腦袋埋進臂彎,不出聲了。
風雨如晦,籠罩著這間逼仄的小院。
庭院中,啞女阿勉正執著竹帚,仔細地清掃著廊檐下飄飛的落葉,嘴巴一鼓一鼓地嚼著蜜餞。
那是小桃帶給她的。
很甜。
她彎起了眼睛,笑容也是甜的,卻并不知隔了一道門扉,她的主子正自神傷。
人與人之間的悲喜本就不相通。
誰也代替不了誰。
唯有無盡的風和雨,從極遠處而來,又漫向迢遙無盡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