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內部,已然沉浸在喜慶的氛圍中了,各處都在張燈結彩,貼壽幅,請掃宮室路面,整個一派忙碌之景。當然,整個西京城,乃至整個大漢,也都是如此,至少從新任皇城使張彬的輿情匯報中可知,京畿士民們都是“喜氣洋洋迎嘉慶,高高興興賀壽誕”,洛陽城百姓俱是喜笑顏開,可比宮廷內要熱鬧得多得多。
張彬接替王繼恩擔任皇城使,乃是順理成章的事,畢竟,剛發生了一場傷筋動骨般的大變故,規制、職權上又有大突破、大調整,需要一個資歷足夠又熟悉事務的人主持局面,不適合另外調人,于是多年媳婦熬成婆,張彬得以扶正,成
為新一任的皇城使,成為又一個宮廷內外的風云人物。
副使與正使之間,只有半級的差距,然而真正坐到那個位置上,方才感受到其中的天差地別。當然,眼下的張彬可不敢太得意忘形,畢竟王繼恩的下場可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他還不像王繼恩與劉皇帝有那樣深厚的主仆之情,至少不敢在初上位時表現得太跳脫,安安分分,兢兢業業,擺出一副勤懇任事的姿態
暮春的陽光格外明媚,照得人心情都愉悅不少,劉皇帝拄著竹節,在太子劉旸的陪伴下,信步于宮市御道間。
手中的竹杖,已經使用快兩年了,哪怕取材優質,平日里又有細心的保養,仍舊看得出陳舊,或許是用順手了的緣故,劉皇帝就是舍不得換。
竹杖支在地面,“噠噠”地響著,劉皇帝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劉旸敘著話“聽說你們打算安排王明擔任京畿道布政使”
“是正欲就此事請示陛下批復”劉旸頷首,解釋著政出之由“王公國家柱石,忠誠勤懇,勞苦功高,河西之弊雖有謬誤,但思之也情有可原,因此,臣等商討之后,認為可以其主京畿道,以慰老臣功勛之心”
劉旸剛做了一件大事,與趙普一道,正式推動“罷西征諸政”的行動,并得以落實。這對大漢朝廷、官民來說,是實實在在的一樁大事,事實上,在長久苦其弊病后,想要推翻的可不是成百上千的人,而是數以萬計。
而能落實此事,正式下詔,告示天下,這首先就需要得到劉皇帝的認可。顯然,經王禹偁此前一番陳情,劉皇帝態度軟化了,動搖了。不過,劉旸與趙普都太熟悉劉皇帝了,為了體諒那顆“老人家”心,也為了減少劉皇帝的猜忌,由劉旸、趙普主持得出的結論也突出了一份“靈活性”。
罷西征,不代表對安西、對西征大軍就徹底不管了,改變的是政治理念,調整的是支持力度,至少,從今以后,不能再無限制地從國家、百姓身上抽血,以供應支持安西的作戰。
同時,那些因西征而產生的諸多疲民政策,悉數停罷產生的諸多弊端乃至赤裸裸的違法犯罪,要逐步清理清算,如“四征”之類的苛捐雜稅,更是明令廢除。朝廷需要安撫人心,刮骨療毒,情況最嚴重的,毫無疑問就是河隴地區。
這顯然是一項大工程,反對西征的人很多,由于分封意圖的透露,這兩年更是成倍的增加,那種壓力,劉皇帝此前也不是一無所覺。
有一點劉皇帝自己不太愿意承認的事情,便是從分封伊始,就意味著封國與朝廷的分離,而這種離心只會隨著時間到的推移越來越遠,而不會越近,這與利益人性攸關,而不以個人感情意志為轉移。
支持西征的人同樣不少,這是政治立場的問題,而在西征的大概十年中,崛起了一大批官僚、軍官、商賈,從中獲取了大量利益,朝廷一改,動的則是他們的奶酪。
這些人的實力與反對方相比,自然要弱上不少,但他們成色更新,凝聚力更強,一定程度上還有安西大軍作為后盾,勢力是不可小覷的,因此也是需要一定安撫的。
而王明,則是其中一個極具代表性的角色,一方大佬。對王明的結論,也可以看作是一個信號,當然,最為重要的,還是顧及劉皇帝的感受。
畢竟西征說到底主要體現的是老皇帝的意志,這樣帶有“妥協性”的處置辦法,而非一股腦地批判、徹底打死西征,就是在給劉皇帝臺階下,留面子。妥協的對象不是那些依托在西征之政上的利益集體,而是老皇帝,否則甭管什么小集體,也抵擋不住朝廷的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