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山東地界時,李開文看見前面不遠處,設了一個臨時的關卡。關卡前,幾個民兵晃著紅袖標,對過往拖貨拉物的車輛和行人挨個盤查。
馬路邊上有一些化肥,橫七豎八地堆放著,白色的袋子在秋日溫和的陽光下依舊那么刺眼。
李開文感嘆,好的營生惦記的人就是多啊。他停下自行車想了想,又猛地一蹬,硬著頭皮向前騎去。
到了哨卡前,民兵們看他瘦人薄車,顯然沒啥油水,連問都沒問,就放他過去了。他們對馬車、拖拉機更感興趣些。
李開文過了哨卡有一段距離了,他轉過頭來,紅袖標們仍在大車小機上竄上竄下,忙得不亦樂乎。
李開文佐證了民兵們只管拖貨拉物的車輛,對他這個輕車簡從,一看就沒多少油水的人,根本是懶得搭理。
進入山東,村民的話音就完全變成了侉腔。晶都以隴海鐵路為界,往南就是蠻音,往北就是侉腔。
至晶村就在鐵路線上,語言屬于蠻音,不過沒那么硬,又帶點侉腔的柔潤。侉腔本來就好懂,加上至晶村的便利,李開文和山東人交談起來,完全沒有障礙。
李開文一路走走問問,沒多久就找到了矮個山東人——呂朝杰——的村莊,呂家村。
呂家村同樣是一個淳樸的地方,綠柳掩映、白楊挺立,草房茅屋若隱若現,雞鴨牛羊隨處可見。
呂朝杰沒想到李開文真地找來了,激動地又是握手又是敬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李開文見呂朝杰如此熱情,來前的顧慮也打消了一半。
茶過話到,李開文問“呂兄,你們這還缺化肥不?”呂朝杰在家里顯得隨意地多了,灰布褂子敞開著,露出紅色襯衫上的一個“8”字。見李開文來了,才把褲卷往下捋了捋。
“怎能不缺呢?種下去的秋菜,都團在地里,像霜打了,怕冷似的。”呂朝杰聽到這意味明顯的問話,一點也不激動,好像早就習以為常了。他說著理了下亂蓬的頭發,額頭上指甲大的說不出是老人斑,還是股記的暗塊一閃,很是敷衍了下李開文。
李開文有些尷尬,張著嘴不知是否還要接著往下說。
“你能搞到化肥?能運到我們這面不?”呂朝杰意識到了他的冷淡與失禮。這么老遠的地方,李開文得多閑,才能沒事干跑來會會他這個萍水相逢的人。
這也不能怪呂朝杰,著實是這段時間想賺這筆錢的人太多。賣一袋化肥就能趕一個月工資,重賞之下勇夫可不少。
他們或是假裝服裝廠的外勤人員,在卡車上覆蓋被子。或是假裝是食品統籌機構,在拖拉機上面堆滿糧食。有的都不嫌臟,假裝是拉糞托尿的清潔人員。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恪盡職守的檢查人員眼中,這些殫精竭慮的偽裝只不過是過家家般的毛毛雨。
所以這些初級走私人員,沒有一個逃過他們的火眼金睛,無不物財兩失。
勇夫們丟了化肥賠了本錢不說,還要自覺地再往外掏些罰款。就算掏了,還要擔驚受怕這等丑事傳到單位或公社,被人恥笑,甚或開除或關押。
李開文了解了受人慢怠的原因,嘿嘿一笑。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附耳告訴老呂:可以一袋袋地運。
老呂眼睛一亮,旋即又滅了“你說的一袋一袋,不是放在褂子衣兜口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