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將至,日頭本該一點一點的冷下去。陰云密布了半月,又夾雜了兩三日的風雨。終于迎來了晴空萬里,雖不及夏日那般強烈,略略的比春里里頭更暖和了些。
大夫人原本欲同管家婆子們一同去點算節慶里,莊子和店鋪的進項,預備著一部分過節,一部分安排著至年下。偏生管著冊子的莊子上的林主管路上馬車受了驚嚇,摔了一跤,得在城外休息幾日才能來回話,又命人先交了冊子。
大夫人查了冊子,見送了來的米糧數萬斤,雞鴨鵝各數百,鹿豬狍等亦上年所得差不多,更有賞玩之用的兔,鳥,大的家禽等,皆夠用數月了。又命大夫去給他瞧瞧,待他好了,再命人將東西清點入府上與園中。
東宮柔妃賞賜了許多東西來給她們諸姊妹,又有陪嫁過去的心腹茗枝來傳話,交了一封密信。大夫人不好擅自做主,只得等秦褰下朝回來了,才能再作商議。
夏淳取了薄些的秋裳給她換,見她面上似有疑惑,緊鎖住的眉頭直寫的不愉快,亦不敢多問,只暗示了房中服侍的眾人小心些。綠鳶將半透明的窗紗垂下,見光柔和了許多。回首時,大夫人已經更好衣,伏坐在軟踏座上,由丫頭子仔細的捶腿。
綠鳶聽見外頭說廚房的人來了,親自去帶人取了食盒子,打了簾子進來吩咐眾人道:“這會子事兒不多,只我服侍就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聽了,如得了赦免一般,看了大夫人一眼,全數退出去了。綠鳶親自將食盒內的茶水點心取出來,放在桌上。
大夫人神色略有緩和,含了并未生氣的木然口吻道:“怎的讓她們都出去了?”
綠鳶倒出一杯泡了三次的小葉苦丁,放在她跟前,緩緩道:“鋪子里的管事孝敬了些新做的家常衣裳,林管事的雖是病了,到底這些額外的東西是先送來了。便讓她們去看個新鮮,領自己的那份兒。中秋節前后也累了。”
大夫人端了茶,喝了一口。復又放下杯子:“雖說是清火寧神的,到底是苦了些。怎么今日上了這個茶?”才說了這話,苦澀的味道消散后才有溫潤的清甜浮上口里,配著茶香回味開去。
綠鳶笑道:“本來是因著秋日干燥,容易上火備的。后來廚房里備新的點心,瞧這茶配著正合適,就送了來。我算著夫人怕苦,特地去晾了三道才敢端來。苦味去了一半,清甜不減。寓意苦盡甘來。”
“這會子才舒暢了一點,難為你的心思。是什么點心,也值得這樣費功夫?”
綠鳶將銀頭的尖筷子放在架上道:“白色圓的是糍芒,夏日里藏在地窖的生的青芒,現在熟了。特地取了果肉切成方塊,外頭用的是采買的江南上好的珍珠米錘碎混了南方送來椰粉煮熟了,用竹木錘打得粒粒分明,裹了方塊的芒肉。這一道白鳳蝦是白酒泡的蝦肉裹在豆腐皮里,用韭菜扎了,大火蒸出。這一道簡單些,夏末的時候莊子里送來脆爽的蒜苔,用醋和花椒泡著,本來是配著粥的。可是今兒還備了一道豆花餡兒燒麥,是時新的做法,配了這個正好。”
大夫人看著四樣點心都頗為可口,嘗了兩口道:“這個糍芒味道極好,讓廚房多做一些,給園子里幾個丫頭和大媳婦送去。這個豆花的燒麥和白鳳蝦也做幾樣給幾個姨太太送去。二夫人哪里,她茹素許久,你吩咐廚房,除了帶肉的。再單獨做幾個應季的送去。”
綠鳶聽完,暗暗記住了吩咐,又笑道:“園子里的一早也備了,現在想是到了。二夫人那里和幾位姨太太的,奴婢一會子便吩咐人制了送去。夫人記掛合府上下,也是辛苦,這點心既然合口味,不若多進一些。也不知夫人愁的是什么,看著倒像是食不甘味似的。”
只見大夫人長嘆了一口氣,神色倦怠又帶著幾分擔憂道:“這話和你也是說得的,柔曦命人悄悄傳了話。要四丫頭進東宮陪伴她,說是她極擅醫術,可以給她調理調理。我有些擔心,本是老爺回來后與她商議,偏生你問了。”
“奴婢說句僭越的話,大小姐和太子妃平日里斗得那樣狠。雖說有娘家在,家世上難分伯仲,可是大小姐這幾年回來,可是說不出的疲憊與委屈。咱們大小姐又一向和善,縱然是要人陪伴,怎得不傳二小姐或三小姐去。二小姐是有主意的,三小姐的性子也不容易讓人吃了虧去。反而命人請四小姐,奴婢可真真是不解了。若是調理身體,大小姐貴為太子側妃,太醫院也有的是好的大夫。”
大夫人嘆氣道:“還不止這一層,四丫頭這一回來,才多長時間。便和公主府將府有了來往。我是怕這是太子的意思,平白的讓她二人做了旁人的棋子。”
綠鳶雖然聰慧,卻有很多事無法看明白,更是疑惑不解:“雖說是和郡主有來往,到底是小孩子家。怎的這般嚴重了?”
大夫人搖搖頭看著她道:“外頭多少人在傳,大將軍厚禮賜了四丫頭。明了是獎賞,可是這大將軍素來不愛女色是人盡皆知的,這般費心思。說與誰,誰信這里頭沒有旁的。在則,雖說四丫頭回來了也算是七分孝順,失了生母能做到這樣已經是不容易。我雖說有幾分放心。可是她長成那樣,是怕她將來好高騖遠平白的吸引了貴人。縱然沒有,真是和將軍府邸有什么糾葛,只怕會給府上帶來麻煩。縱然是沒有,東宮一旦有所誤會,將其作為棋子,來日里無所成,亦是傷了她二人。我想著這些,是在不愿她去。可是偏生柔曦態度堅決得很。”
綠鳶思考片刻道:“依奴婢看,大小姐一向是極聰明的,既然悄悄傳話了。必定有她的道理,咱們一無所知,不如四小姐去了,咱們也好知道些。再則,奴婢偶然見過四小姐給丫鬟瞧病,奴婢雖然不懂,才兩天卻見那丫鬟好了。想來大小姐或許是放心不過太醫也未可知。四小姐雖然是從外頭來的,心氣兒卻高,又和大少夫人走得近。常言道人以群分,怕是也有幾分少夫人的行事作風。青玉樓這么久來半點差池也不見,丫鬟們亦不驕縱。治理家宅下人或許有幾分真本事在那里。若是去了,能鑲助咱們大小姐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