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時,書房外面傳來一陣吵鬧,值此深夜不知是何人竟敢如此喧嘩,但看宰相與袁宏道的神情,明顯知道外面是誰。門被推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胖子走了進來,后面的幾個老媽子和下人居然也沒有拖住,敢緊站在書房外面向宰相請罪,相府規矩大,沒有相爺允許,誰要是私進書房,那是會被嚴處的。林若甫揮揮手,示意知道了,然后滿臉溫柔地看著那個大胖子輕聲道“大寶,怎么又不乖了”
被叫做大寶的這個大胖子,眉際之間很寬,雙眼有些直愣愣的,看上去似乎腦部發育有些問題。但聽到林若甫說話,卻馬上安靜了下來,羞羞說道“大寶乖的,只是弟弟還沒回來。”
這是林若甫的大兒子,小時候生過一場病,結果就變成了如今的模樣,一直只有三四歲的智商,所以極少出門,京都眾人同情相府遭遇,也不怎么提這件事情。大寶平素里與林珙最為親近,結果這兩天一直沒有瞧見弟弟,所以變得煩燥了起來。
林若甫心中一慟,像絞似地痛了起來,捂著胸口,穩了半天才柔聲勸道“二寶出門了,過些天就回來,大寶乖,快去睡吧。”
大寶終于安靜了下來,臉上持著有些憨拙的笑容,被老媽子們領去后院睡覺了。
一陣沉默之后,林若甫冷冷說道“我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寶又是這個模樣,袁兄,你說我應該怎么辦”
袁宏道皺皺眉“若為大公子著想,晨小姐嫁給范閑并不是很好的主意,畢竟范公子似乎很難逃脫政治上的傾軋,以后的生活極難安定,將來若將大公子托付給晨小姐,不是太方便。”
林若甫搖搖頭,話語里帶出一陣寒意“只要他姓范,就注定逃不出這些網,所以我寧肯他是個心狠手辣之輩,如此才能護得晨兒和她大哥一世安全”
說完這話,他馬上回復了平靜走到書案之后,拉開那層紗幕,看著幕后的天下大勢圖開始皺眉不語,目光偶爾掃過東夷城的方向,但更多的還是停留在慶國的北方,慶國與北齊之間那些錯綜復雜的小諸候國。
良久之后,林若甫皺眉道“得馬上拿出個方略來,雖然不見得是場大戰,雙方可能也不會直接接觸,但北方諸郡要往那些小國運糧運馬,都必須得提前準備好。”
袁宏道應了一聲,然后便聽著宰相大人開始咳了起來,咳的太急,似乎眼角掙出些水光來。宰相在地圖前面負手而立,皺眉籌劃,就好象他今天并沒有失去一位親生的兒子般,袁宏道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嘆了口氣,略微有些感動與欠疚,想著若甫這生雖大富大貴,卻沒有什么舒心的日子,真可謂是一見公主誤終生。
所有的這些事情,都集中發生在一天的時間里,沒有人知道這些暗流下的交易或是爭吵意味著什么。司南伯范建與陳萍萍的會面,宰相大人與長公主私下會面,朝廷上下,知道這兩件事情的人,不會超過范閑的十根手指頭。
所以范閑不知道自己的將來已經被安排到了一條金光大道之上。
如果入京后這幾個月像黎明前的黑暗,濃黑如粘稠的墨汁糊住了他的五官,讓他備感壓力,無法放松。那么后面的這些日子,卻忽然像是天神端了盆清水來,照著他的臉上一潑,即讓他感到無比清爽自在,也讓他變得無比清醒。
這些天里,他一直催眠自己,二舅子的死和自己沒有一絲關系,唯有如此,才能面對自己此時最難面對的林婉兒。林婉兒自從知道二哥死后,精神有些低沉,雖然這對兄妹并沒有見過幾面,但骨血相連,終究有些難過。范閑將這些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不好受,雖然那位二舅爺是想殺自己的幕后兇手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有些冷血的病態,因為如果在澹州時聽說京都里的范思轍死了,或許自己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