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你畢竟是慶帝的私生子。”小皇帝自嘲一笑,習慣性地站起身子來,將雙手負在身后。這個動作若是往常,一定是瀟灑無比,帝氣十足,然而今天他被震蕩暈眩在前,腳踝扭傷在后,哪里站得穩,哎喲一聲就倒了下來。
范閑一伸手將他撈回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小皇帝皺了皺眉頭,說道“你是慶人,還是慶帝的私生子,姑且不論朕是否相信你有履行當年協議的誠意,便是母后和朝中的大臣,都斷不可能將這虛無縹涉的希望,寄托在南慶一代權臣身上。”
他閉上雙眼,緩緩說道“你不是我齊人,不知道苦荷國師死后,這幾年大齊君民的日子是怎樣過的,南慶枕戈待旦,隨時可能出兵入侵,朕雖籌謀日久,但終究時日尚短,國力難撐連綿數年的大戰在這等情況下,任何過往情份和承諾都是虛的,朕必須把希望放在自己的子民身上,甚至是東夷城身上,也不可能放在你身上。”
范閑靜靜聽著,知道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不要說北齊小皇帝,就算是海棠,甚至是陳萍萍和父親大人,都不可能認為自己會真的幫助北齊來對抗南慶。
如果要當賣國賊,總要有些好處才是,范閑如今已是南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他如果出賣南慶利益,難道是想讓北齊皇帝把龍椅讓給自己坐
他自嘲一笑,心想天下人都不會相信這一點,更何況是北齊的君民。只是他也確實從來沒有想過出賣南慶的利益,去滿足北齊立國的要求,他只是盡量地想讓可能的血戰到底和血流成河變得和緩一些。
當然,正如李弘成在定州大將軍府內批評的一樣,這是一個很幼稚,很荒謬的想法,而且,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由此看來,北齊方面想要殺死范閑這位南慶權臣,從而把東夷城綁上自家的戰車,也成了理所當然之事。
至于那位傳說中的瞎子大師北齊小皇帝不是不知道這個人,只是這個人的行蹤太過神秘,就算他真是一位站在范閑背后的大宗師,但對北齊的威脅,卻遠不如強大的慶帝和強大的慶軍來的真切。
看著范閑陷入了思考之中,北齊皇帝沒有去打擾他,而也是閉上了眼睛,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以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一位是北方之君,一位是南方之臣,就這樣對處靜室之中,各有心思,竟是不知時光如水流過,不知不覺間,廬外暮日如血,照耀在了劍坑之上,照得那些古舊的殘劍,枝枝如染著千秋之血,被海風雨水沖洗再久,也無法洗凈。
范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大坑沉默不語,他知道這坑中的無數柄劍代表著什么,這代表著四顧劍凌然世間的劍法與實力,代表著劍廬在天下萬民心中的地位,代表著無數劍客的死亡與那一段段令人熱血沸騰的傳奇。
任何一種聲名或是地位的穩固存續,其實都需要劍與血的洗禮。
而在這個世界上,怎樣才能給后來者一個更好的將來,是不是也需要一次由南至北的血火洗禮,范閑沒有任何辯別和判斷能力。即便他曾經與言冰云討論過,與李弘成爭執過,他依然沒有能力判斷,天下的分與合,究竟哪種會更有好處。長痛短痛謝謝,那是史學家的問題,不是生于當世的生物們需要考慮的問題,生物們只需要考慮當下便好,這是生物自私的本能。
范閑毫無疑問是個自私的人,他死后哪怕洪水滔天,他只求自己活著的時候,這個世界像是自己喜歡的世界,有花有樹有草有蟲有鳥有人有詩有畫有酒有金,無痛無災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