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究竟是說給自己聽,還是想借自己的口說給兄長聽?范若若微微低頭,沒有應話,心里卻在不停琢磨著。
“那條老狗最后刻意死在朕手里,為的便是讓安之怨朕,恨朕,這等至死不忘惡毒之人,朕怎能容他快意死去。”皇帝的聲音有些疲憊,回頭看了范若若一眼,復又回過頭來,看著安靜的夜宮,說道:“明日朕便下旨讓安之入宮請安。”
范若若身形微凝,一手扶著陛下的胳膊,身子極輕微地蹲了蹲,福了一福,誠懇說道:“謝陛下。”
皇帝面無表情,似乎并不認為在這場冷戰之中,自己先讓一步,卻還要讓臣子家的女兒來表示感謝,但令他感到有一絲動容的是,范家小姐在說完這三個字后,便再也沒有任何的表示,只是安穩地扶著他的胳膊,繼續在宮里散步,只字未提自己出宮的事情。
“你……與眾不同。”皇帝回頭帶著深意看了一眼她,“朕以往常常來著晨丫頭在這宮里逛,只是她年紀大了之后便少了,而且她比你調皮很多。”
“我自然是及不上嫂子的。”范若若低頭輕聲應道。皇帝笑了笑,沒有說什么,覺得身旁這小丫頭著實是清淡自矜到了極點,不過說來也是可憐,自從林婉兒長大之后,大概再沒有幾個人會像“真正”的晚輩,一樣陪伴著皇帝,因為天子無家事,在那些活著或死了的皇子們心中,父皇……也絕對不可能是個真正的父親。
而在范若若的心里,也是充滿了疑惑與感觸,這些天的相處下來,這位陌生且威嚴無比的皇帝陛下,似乎漸漸從神壇上走了下來,也脫去了外面金光刺眼的外衣,而變得更像是一個普通的長輩,或者說是一位重傷之后,漸漸顯出老態的長輩。
……
……
安靜的夜宮里,范家小姐扶著陛下散步,這一幕場景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人們發現陛下待范家小姐的異常,自陛下在御書房受傷,范家小姐入宮救治以來,皇宮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待這位小姐與眾不同。
稍微有點兒智商的人,都知道范家小姐現在的身份是人質,可是這世上再也沒有這樣的人質了,在宮里的生活份例依的是晨郡主當年的規矩,除了夜里歸宮休息之外,整個白天,這位范家小姐都會在御書房里陪著陛下,陛下甚至在議論國務時,都不避著她。
門下中書的幾位大學士們自然也被這一幕所震驚,只是他們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自然不會瞎傳什么,只是那位賀大學士往往在御書房內看到范家小姐時,表情會顯得有些不自然。
而皇宮內部則不一樣,人多嘴雜,一時間議論紛紛。人類總是極其善忘的一個物種,宮里的太監宮女們,或許都已經忘記了慶歷七年的那一場雷雨,那個因為流言而起的宮廷流血大清洗,重新投入到了八卦的偉大工作之中。
或許是因為三年前死的人太多,這時節宮里補充進來了許多新的太監宮女,他們并不知道皇家氣度里隱藏著的兇機,或許是因為陛下對范家小姐的態度,著實令人想不明白,所以關于御書房的流言,漸漸就在皇宮之中傳開。
皇帝陛下是一位不怎么喜好女色的明君,更不像是一個荒淫的主子,這些年來,皇宮里攏共也只有十幾個女主子,而有子息的更只有那四位,本來按道理來講,不會有人會猜測到那些方面,然而陛下待范家小姐的態度著實與眾不同,加上最近這兩天里皇宮里發生的另外一件大事,不由地觸動了太多人的心思。
這件大事便是選秀,三日之前開始的選秀,慶國皇宮已經停了十幾年的選秀活動,重新拉開了大幕。